母亲言语恳切,他不屑地后退一步,闪开,道:“你言辞恳切,说不让我欺李家昭昭。可当初我意气用事,非要抢走那件嫁衣去求娶,二位是真的要让我得偿所愿,还是只为压制我按兵不动?”
他笑了,满是嘲讽,不是笑自己,而是笑他们:
“你说我不义,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不惜亲生儿子的痛苦、不惜良家好女的人生。你们是否也配得上‘不仁’二字?”
楚央张口,却浑身颤抖,道:“昭昭进门,我们全当她是儿媳女儿,吃穿用度,不曾真的亏待她......”
“是啊,无论是谁娶到她,结果都一样,都是你的儿媳。”他冷冷一笑,眼神满是戏谑,又问:
“萧老夫人,你是当她是亲儿媳,可是,你可曾摸着你的真良心,告诉你的儿媳:‘此儿非彼儿,你当抉择谁’,还是,从未给她抉择的机会,她的身份尽是‘儿媳’就足够,而非‘谁的妻子’?”
楚央一怔,眼神惶恐地看着他在笑,笑:“多亏她迷途知返,不然碰上你不仁我不义,这辈子就算毁了。”
一旁萧应知已经怒气中天,道:“大逆不道,对着萧家这么多列祖列宗,你可知错?”
老将军义正言辞,在被那年青人横眉、二指锋利地一刺,令道:
“我错?我今生只错过一件,便是对不住李昭两次。我敢认错,你们当敢?老将军,我劝你们一句。如今:是我暂且允许你们做我的父母......”
随后,那锋利冰冷的二指,一一指着那祠堂之上的列祖列宗,管他天地玄黄之祖、管他敬天奉地之宗,均在此听着他道:“也是我允许,你们暂且行我之列祖列宗。”
萧应知攥紧拳头,提醒道:“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如何有的今天?”
“我如何有的今天?”他放下手,又笑了,“我如何,自然是靠我。你们自小如何教育我。”
“谦虚自卑、虚伪掩芒,必须做一个碌碌无为的草包、做一个平平无奇的庸人!做一个死期不定的替死鬼!我不能有心!不能有志!不能有任何不属于萧北驰的蛛丝马迹!”
“萧北驰”的成长,完全出离父母培养他的初衷。
本该是不起眼、不争功、不作为,本该是一个活着的庸人。
而不是如今辉煌盖世、功勋满身的少将军。
他气势奋发,质问:“诸位是觉得我这个替死鬼,达不到现在的高度吗?”
“还是怪我,披着他的姓名皮囊,不该做到这样的高度。”他笑,止不住的笑,抬手用手背不屑抹去那缕已经干涸的血迹,“换了你们的身生骨血,他真的比得过我吗?”
让那萧墙上“酂侯世家”熠熠生辉的事他!
这个最像萧氏家风规训下的人。
可他不是萧家,可他不属于萧家。
这点小伤小痛,于其他伤痕,对比之下,太小太小。
萧应知低声提醒:“你想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他拍拍手,似是要有意无意抖落属于这里的尘土,人目不视他,满不在乎道:
“我一身贱命贱骨,可传到圣上耳朵里,对你们这些金贵的性命而言,曾经一次次不辱圣命的送上一个假的儿子,怕是欺君死罪。”
他们什么都像,年龄像、背影像、习性像,可那张脸,两模两样。
他说完,带着嘴角那点小伤,离开了这列祖列宗、这慈母严父面前。
只留下一句:“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这里是否姓‘萧’,是我说了算。”
从此刻起,天罡倒反。
此刻,他是萧北驰,是因为他允许。
他允许他是萧北驰。
这座府邸,由一切操纵一个人,转变为那个人,彻底操纵一切。
萧家利用他,他就利用萧家。
如今的萧家,是他允许它是萧家。
大雪压境,再黑再暗的人心,都被这片厚重洁白敷掩。
夜尽天明,洁白沉重的积雪,被阳光刺眼光明晒得化开一层,点滴成河。
李昭经过短短几天的修养,已经能够自如活动。
李谨在为她整理戎甲时,发现缝上去了一个小布包。
里头兜有东西。
李谨将翻开的戎甲拿给李昭看时,李昭望见那朵许久不见的羌绣纹样,便知道是那为他补衣之人留的。
那日一别,她心中便有种预感,再难看见那曾经的莫笑绣郎。
李昭将布包撕开,里头掉出一卷裹着皮革,存放完好的信。
信中只留有一句:“昭昭。昭昭与莫笑,恐怕再难相见。”
昭昭与莫笑,恐怕再难相见。
再难相见。
稚子之气,情真意切,直击预感。
不久,满春气冲冲地迈着步子跑进来,道:“好个绣郎,一日三秋不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真是忘记了之前,真是忘恩负义之人。”
满春应李谨的话,去绣庄找莫笑。
却只要回一封书信,递交给李昭。
李昭展开,一模一样的字迹,却是认真题写:
“昭昭久违,落字如晤,纸短情长,卿卿慧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