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温和地垂下脸来,同样温软的手指拨开她额头的碎发。
四目相对,夜虫萤萤。
他揉抚着那好久不见的肌肤、唇角,情至深处,而后自然地靠下去。
李昭却转开脸,然后翻身远远靠在枕头上,背影道:“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他眼神地震,整个人都愣了片刻。
为李昭盖好被褥,他安静关门离开。
李昭一人稳睡。
却是短暂的一觉惊醒,再难入眠。
她心中为许多东西迟疑着,犹豫着。
像被某种指引一般,她来到安放铠甲将军面的武库。
李昭望见门半开着,便小声停下脚步,原地待着。
月影幽幽,照进黑暗的库房,又冷又鬼魅的银光,描摹出那些冷器残忍可怖的轮廓。
那神圣立于正中的将军重甲,与空洞恶刹穷奇面,一起居高临下的立在那里。
像一幅眼神空洞的阎罗恶煞,铁面无私地将要审判这里的罪孽与黑暗。
而蜷缩着跪在地上的那半圆身影,正虔诚地趴伏着,拿着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洗着一只罗刹战靴。
整整一全副铠甲,都被他又洗干净了数遍。
战靴旁留下的清流,几乎看不到,当他将手放上去时,才在月光上盈盈闪烁,小心地飞溅起几朵圆圆的水花。
他像在对着那副,他数遍虔诚擦净的忠诚相,擦去自己身上的罪孽。
李昭感到这股月亮邪魅得紧,像一定要在那冰冷的铠甲面前,勾出他魂魄深处最可怖、最痛苦的那支。
在那副空洞的将军铠面前,他伏靴,低声忏悔道:
“我请认罪,跪求伏诛。万古贼臣,勾结外党,不顾手足,无情无义,死不足惜。千刀万剐,不得超生.......是我,是我的错......”
忏悔至最后,低低地呜咽出声。
这李家太美好静谧,太忠心伟大。
罪孽深重,他不敢惊动这里的一草一木。
李昭抬手抹去脸颊的一滴泪,心中自私地想:
“若是这样能活下去,那就这样混账地活下去吧......”
暮去朝来,只是安然无恙的一个整夜而已,温暖初阳照样洒落神州大地。
李昭拿着手上缨枪,已经操练得大汗淋漓。
她不后悔向圣上乞身大隐于市,她拿着手上沉重的缨枪。
那份承诺她同样不会忘记,就像那副穷奇将军相,也许会永远,永远这样锃亮无尘的立在那里。
手上缨枪沉重,他将帕子拧干,递给李昭。
李昭将汗水擦干,他接回去,给李昭倒了一杯凉下来的茶水。
李昭喝茶歇息的间隙,他双手拿过缨枪,拉起衣裳擦着。
李昭理所应当的享受这一切。
他也会永远这样一直陪着她,照顾她。
李昭虽隐,但那副忠臣铠,永不会蒙尘。
李家上下都知道,也许这两位,都在心照不宣地用自己的方式,守着李家的将军骨,守着李昭的将军志。
李昭即便隐退,将要驰征时,圣上依旧下旨将其召回。
她毫不犹豫接旨,归来后再次乞身退隐。
只是这寥寥人生三万天,实在痛苦煎熬。
一个是深受圣上器重之后无来者的忠臣名将,一个是前无古人之罪孽深重的贼子余孽。
一个不忘尽忠报国,一个不忘负罪忏悔。
谁也没有拆穿谁。
......终于有一日,风和日丽。
他与李氏一家出游时,他对着一身温婉女子相的李昭,终于在所有人面前对她开了口:
“昭昭,我想要立刻、马上送你一样东西。”
他拉着李昭,像草场上肆意的马儿一样,奔跑到最近的街巷。
他要立刻买一样东西,送给李昭。
但罪臣余孽,人人唾弃,即使是他出高价,也买不来一只便宜丑陋的木头簪子。
“我宁可丢了,也不愿意把东西卖给这种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快滚开,别挡我生意,你再不走,我就......”那剽悍粗俗的大汉,拉起袖子就想对他出手。
看到李昭在一旁,只得悻悻松开拽住的衣襟,把他推远些,随后嫌弃的搓搓手,道:“若不是看在李将军的面子上,我定不轻饶。”
另一货郎见他靠过去,他连忙一骨碌收起摊子上的手镯首饰,高声道:“生意不佳,打烊了!别来!”
.....他不去顾及那些眼光,只一处一处去试探,去为李昭买一样送得出手的东西。
但无人肯卖。
最后他找到一个耳朵戴大花的婆婆,仔细挑选着摊子上的各种奇石小物。
这个看着面善的婆婆倒是不追人,只是当他拿起一块红玉,询问价钱时,她一口好似要为天下人找他报仇的高价,惊得李昭下一刻就想去踹翻她的破摊。
但他却傻了一般,翻遍全部,用一大堆碎钱,用他的全部身家,买下了这块石头。
“昭昭,送给你。”他将那块南红放到李昭手心。
小虎添翼,五彩线绳。
归家之后,李家父母决心为这一对苦命有情人做主,将两人叫到面前,道:
“今天,我们父母做主,你们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