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咖啡馆”遇袭事件,如同在已然暗潮涌动的横滨水域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余波迅速扩散至城市的每一个阴影角落,搅动了无数潜伏的心思。
雾岛莲被中原中也近乎禁足般地保护在公寓内,港口Mafia的守卫力量增加了两倍,明哨暗桩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每日所能接触到的,除了负责送餐和日常用品的、面色刻板的后勤人员,便只有窗外那片被严格限定了视野的、方寸大小的灰色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的冰冷气息,取代了之前偶尔能从窗外飘来的、属于横滨街头的、混杂着食物香气与海风的鲜活味道。
她像一只被精心收藏起来的瓷偶,陈列在名为“保护”的玻璃罩中。
每一次敲门声,都会让她如同受惊的雀鸟般微微一颤,随即迅速调整表情,换上那副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与不安的柔弱面具,迎向送来食物或简单生活物资的港口Mafia成员。
内心的冻土却在无声龟裂。
这种被完全掌控、与外界隔绝的状态,极大地阻碍了她的计划。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生日的倒计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她剩余的宝贵光阴。
这份凝固的寂静,同样蔓延至港口Mafia总部大楼的深处。
走廊上,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刚刚结束一场关于边境走私路线争端的会议,中原中也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戾气,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一位负责内部情报汇总的下属正垂手等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中原干部,关于上周袭击事件的初步分析报告。”下属恭敬地递上文件。
中也接过,一边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边快速翻阅。
那份由太宰治“友情”提供的、关于狙击手意图在于“阻滞而非致命”的分析结论,被用红色的笔迹醒目地标注出来。
中原中也面前摊开着关于袭击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捏出了褶皱。
袭击者使用的车辆是经过伪装的失窃车辆,引擎号和车架号都被巧妙地磨去;武器是黑市上最常见的、无法追溯源头的型号;那两名行动人员身手矫健,行动失败后撤离迅速,没有留下任何生物信息或能指向具体组织的标识。
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经由太宰治那个讨厌的家伙确认,对方射击的角度和时机,目的明确是阻滞和警告,而非致命,核心意图似乎是活捉。
“活捉……”中也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那双如同淬炼过的蓝宝石般的眼眸中寒光凛冽,如同暴风雨前凝聚的冰雹。
是想用她来威胁港口Mafia,换取某些利益?还是……针对他个人,试图抓住他的软肋?
一想到雾岛莲那双蓄满泪水、充满了纯粹恐惧的眼眸,以及她纤细的手腕差点被那些肮脏的手触碰、拖入未知黑暗的可能性,一股混杂着暴戾、后怕与某种难以名状焦躁的情绪就在他胸腔内激烈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烦躁地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海中那过于清晰的画面。
森鸥外首领的意思很明确,暂时按兵不动,加强保护,利用这次事件作为诱饵,观察横滨暗处哪些“鱼儿”会因此躁动不安。
这符合港口Mafia一贯冷静乃至冷酷的行事风格,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
但……每当闭上眼,那个纤细的、颤抖着抓住他风衣衣袖,仿佛他是唯一救命稻草的身影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让他无法完全冷静地、纯粹功利地将她视为一枚可以牺牲的“棋子”或测试反应的“试剂”。
这种脱离掌控的、掺杂了过多个人情绪的判断,让他感到陌生且不适。
中原中也厌恶这种软弱的牵绊。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拿起内线电话,沉声下令,语气比平时更加冷硬:“加强对目标公寓周边的巡逻密度,启用最高级别的电子监控和动态识别系统。任何试图靠近的可疑人员,无需警告,直接控制。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后有些生硬地补充道,“另外……给她送些安神的熏香和热牛奶过去。确保她……情绪稳定。”
最后一句,他说得飞快,仿佛只是为了确保“重要资产”的精神状态不会影响后续的“观察”价值。
而与港口Mafia大楼里压抑的氛围不同,武装侦探社内,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
国木田独步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整理着近期几起民事委托的调查报告。与谢野晶子在一旁的医疗室里整理着她的器械,金属碰撞声偶尔传来。
太宰治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翻阅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时尚杂志,对中原中也的过度保护溢出一丝厌倦,不满外出的某名侦探至今未归,导致武装侦探社不能掺和进更有趣的场景。
“所以,我们可怜的、试图展翅高飞的莲小姐,现在是彻底被关进由港口Mafia最凶恶的看门犬守卫的金色鸟笼里了?”太宰治晃着手中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语气一如既往地轻佻,但那双如同陈年蜜糖般的眼眸里却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如同精密仪器在扫描数据。
国木田独步“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理想”笔记本,眉头紧锁,一脸不赞同:“太宰!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光天化日之下,在港口Mafia实际控制区的边缘试图绑架他们干部明确庇护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严重的挑衅!这会打破横滨地下世界长久以来维持的、脆弱的平衡!很可能引发新一轮的势力冲突!”
“平衡?冲突?”太宰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嘲讽。
“国木田君,你难道真的认为横滨这座充斥着异能力、极道与阴谋的城市,什么时候真正拥有过持久的平衡吗?
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各方势力互相忌惮、暂时收敛爪牙的短暂假寐罢了。
这次的事件,就像一根尖锐的针,精准地戳破了这个精心维持的假象。
”他放下咖啡杯,修长的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发出叩叩的轻响,“袭击者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目的明确是活捉而非灭口,行动失败后撤退果断,痕迹清理专业……这风格,可不太像横滨本地那些咋咋呼呼、热衷于街头火并的小组织。倒更像是……受过专业军事或特工训练,或者,某些只看重佣金、行事干净利落的国际雇佣兵的手笔。”
与谢野晶子从医疗室探出头,手中还拿着寒光闪闪的手术钳,冷冷地插话道:“哼,不管是哪方势力,把矛头对准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这种行径,本身就足够下作和懦弱了。”
“无辜吗?手无缚鸡之力吗?”太宰治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仿佛蒙着迷雾的笑容,“或许吧,从表面上看的确如此。
但你们不觉得,这位莲小姐的‘存在’本身,在眼下这个微妙的时刻,就是最大的‘不无辜’吗?
而且,你们不认为,这次袭击的时机,巧合得令人玩味吗?
就在她刚刚鼓起勇气,找到一份普通工作,试图迈出脱离港口Mafia全方位掌控的、独立自主的第一步的时候。
这简直像是……舞台下的某位观众,不想看到演员擅自修改剧本,急于将她重新推回既定的角色定位呢。”
他拿起旁边一份刚由谷崎直美送来的、关于“漩涡咖啡馆”及其店主上野晴子的背景初步调查报告,快速浏览着。
“一个看似干净、背景简单的舞台,却突兀地上演了如此充满恶意和目的的戏码。
有意思……看来,有不止一位‘观众’,对这位新晋演员的即兴表演,抱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和期待啊。”
他眼底的兴趣愈发浓厚,如同发现了新谜题的侦探。然而,在那份纯粹探究的兴趣之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涟漪轻轻荡漾了一下。
那感觉转瞬即逝,如同错觉,却让他凝视监控画面中少女侧影的目光,比分析其他棋子时,多停留了微不足道的半秒。
而停留在横滨警署临时办公室的松田阵平,心情则远没有太宰治那般“愉悦”。
连续数小时对着电脑屏幕分析枯燥的数据和模糊的监控截图,让他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头痛。
他索性抓起桌上的墨镜和烟盒,起身走到了警署附近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试图让冰冷的空气清醒一下发胀的头脑。
点燃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却无法驱散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烦躁。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皱眉回想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漩涡咖啡馆”袭击案的极其简短的内部记录。
由于事件发生在港口Mafia势力范围的模糊边缘,且未造成任何平民伤亡或重大财产损失,警方的记录十分简略,主要依据是港口Mafia事后“提供”的、经过粉饰的情况说明,语焉不详地定性为“疑似帮派摩擦波及无关人员”。
“果然……还是出事了。”松田低声自语,墨镜被他取下拿在手里,露出底下那双锐利却此刻布满烦躁与无奈的眼睛。
尽管凭借刑警的直觉,他早已预见到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身处风暴中心可能面临的危险,但当真的看到记录上那句冰冷的“目标人物(雾岛莲)受到惊吓,未受伤,已由港口Mafia方面接管并加强保护”的字样时,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沉,一种混合着无力感和莫名揪紧的沉闷感迅速蔓延开来。
那种明知道危险临近,却因身份、规则和错综复杂的势力格局而束手无策的感觉,几乎让他窒息。袭击者的身份成谜,动机不明。
是为了挑衅港口Mafia的权威?
还是……针对她个人?
那个在雨中苍白脆弱、在图书馆里惊慌抬眸的身影,究竟被动地卷入了怎样的巨大阴谋和黑暗洪流?
她那双看似清澈、却偶尔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熟悉的眼睛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烟,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烦躁和那丝连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担忧。
这担忧超出了警察对普通市民的关切,带着一种…令他困惑的私密性。
他将其归咎于职业本能和对“潜在受害者”的过度关注。
他将注意力强行拉回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关于“黑蜥蜴”武器交易链的卷宗和零碎情报上。
只有尽快解决掉这些真正威胁城市安全和公众利益的毒瘤,斩断那些跨国犯罪的黑手,或许才能从根本上……
减少类似雾岛莲这样看似无辜的平民被卷入极道纷争的概率。
他只能这样告诉自己,用责任和使命来掩盖那份不合时宜的、更深层的牵动。
而波洛咖啡馆内,傍晚的客流高峰刚刚过去。安室透正站在柜台后,手法娴熟地擦拭着咖啡机,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为他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
他脸上挂着阳光爽朗、无可挑剔的服务生笑容,与最后几位熟客道别,然而心思却有一半早已飞到了隔海相望的横滨,沉浸在日本公安与黑衣组织双重身份带来的、错综复杂的任务中。
手机在制服口袋中无声震动了一下,是风见裕也发来的关于横滨袭击事件的后续加密简报。
简报内容与松田阵平看到的类似,但增加了一些基于公安渠道的侧面分析,再次强调了袭击者的高度专业性和明确的“活捉”意图。
“活捉……”安室透在心中默念,手上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这通常意味着目标具有较高的情报价值、人质价值,或者……其他某种特殊的“用途”。
雾岛莲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仅仅是因为她是港口Mafia重力使中原中也公开庇护的人,可以作为用来威胁或谈判的筹码吗?
还是说,她那看似干净简单的背景之下,隐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引得多方觊觎的秘密?
组织最近对横滨的关注度明显提升,朗姆通过邮件下达的指令也变得愈发频繁和急切,对“黑蜥蜴”交易以及可能与之相关的各方势力动向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