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片薯片被他咬碎,发出清脆声响的同一时刻,仿佛是接收到开幕的信号,“漩涡”咖啡馆门上的黄铜风铃,也应和般地奏响了清悦的“叮铃”声。
而这清越的声响,同时触动了横滨不同角落的神经。
松田阵平推门而入。
他依旧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服,但挺拔如松的身姿和周身挥之不去的冷峻气场,依旧与咖啡馆慵懒闲适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如同精密雷达,在门开的刹那便已完成对全场不动声色的扫描。
然后,定格在了正在靠窗位置、微微弯着腰、认真为一位老太太记录点单的雾岛莲身上。
雾岛莲似乎对视线格外敏感,几乎立刻察觉到了这道与众不同的目光。
松田阵平看见,女孩抬起头,看清来人是他的瞬间,她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僵硬一瞬。
然后,仿佛担心他反应过来,她迅速低下头,加快了在点单本上书写速度。
仿佛受惊的小动物般,用略显匆促但依旧保持礼貌的语调,对老太太重复了一遍点单内容后,抱着点单本匆匆转身走向后厨方向。
那种回避的态度,比对待其他陌生客人更加明显和刻意。
她全程再没有看向门口,假装根本没有注意到松田阵平的到来。
抿紧了线条冷硬的唇瓣,松田阵平环视一圈店里的布置,选择走向一个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店内情况,又背靠墙壁。
他刚坐下,甚至还没来得及拿起桌上的菜单,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太宰治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脸上挂着慵懒的笑容。
随意一扫,太宰治立刻就捕捉到了坐在墙角的松田阵平。
也注意到了雾岛莲的身影,女孩刚刚从后厨门口探出头、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去。
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些,他径直走向松田阵平旁边那张空着的小圆桌,拉开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仿佛那是他的专属座位。
“呀,这不是认真负责的警察先生吗?真是巧遇呢。”
太宰治笑眯眯地主动打招呼,仿佛没看到松田阵平周身瞬间下降了好几度的气压。
“看来这家小小的咖啡馆果然藏龙卧虎,连日理万机、致力于维护横滨和平的警官都忍不住被吸引过来了。”
“是这里的咖啡特别香醇,还是……甜点特别诱人呢?”
太宰治笑眯眯地靠着椅背,话里有话,尾音拖长,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松田阵平扫视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明显带着挑衅的调侃。
只是透过深色的墨镜片,冷冷地注视着太宰治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
“大约二十分钟前,在三条街外的一条巷子里,发生了一起袭击案,一名疑似境外雇佣兵的人员被捕,现场发现的武器已被收缴。”
他略微抬头,让语气沉下最后一级:
“对此,你是否知情,太宰治?”
太宰治脸上的笑意瞬间转化为一种戏剧化的惊愕。
他捂住心口,像被无形子弹击中般后退了小半步,嗓音里浸满了矫饰的颤抖:
“袭击案?”
“诶——还有雇佣兵?”
拖长了语调,他随即浮夸地抖了抖。
“哇……这可真是太可怕了!”
“横滨的治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令人担忧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警察先生。不过,”
太宰治话锋一转,表情瞬间恢复成那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每天思考的都是如何清爽明朗地充满朝气地自杀,怎么会知道那些打打杀杀的可怕事情呢?”
太宰治无辜地摊开手,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浮夸又欠揍的笑容。
“在下只是循着咖啡的香气而来,想品尝一杯人间美味,顺便……”
他的目光转向吧台,语气骤然变得黏稠而甜腻,像缓慢流淌的糖浆,包裹着令人不适的“关切”。
“看看我们那位可怜的、需要依靠辛勤劳作来安抚惊魂的莲小姐,今日是否安好。”
太宰治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清晰弥漫开来。
松田阵平看见,不远处正端着拿铁的女孩,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侧过身,刻意回避了视线。
在松田锐利的目光中,女孩仿佛受惊般,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温热的液体危险地晃荡。
雾岛莲猛地吸了一口气,指节用力到发白,强迫自己稳住,低着头快步将咖啡送到客人桌上,用细弱的声音说了句“请慢用”。
随即,她便在他的注视下,逃也似的退回吧台最深的角落,抓起抹布,开始反复擦拭早已光洁如新的台面,自始至终不敢抬头。
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雾岛莲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不全是伪装……
太宰治的存在本身,就如同靠近薄冰的热源,他每一句“关切”,都在试探她精心维持的冰面之下,暗流究竟有多湍急。
这边两位男客之间诡异而紧张的气氛,铃木葵也察觉到了,尤其是那个虽然长得好看,穿着沙色风衣、笑眯眯的英俊男人,总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走过去,脸上挤出职业化的笑容:
“两、两位先生,请问需要点什么?”
“一杯美式,谢谢。”
松田阵平言简意赅,目光依旧锁定在太宰治身上。
“唔……”
太宰治拿起设计简约的菜单,指尖划过那些花哨的饮品名称,仿佛在认真挑选。
最后他抬起头,对着铃木葵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我就来一杯……嗯……‘洗洁精特调’好了!要加满泡沫的那种哦!”
“诶?!洗、洗洁精特调?!”
铃木葵彻底傻眼,嘴巴微微张开,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先、先生,我们店里……没有这款饮品啊……”
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松田阵平,铃木葵却发现那位酷酷的警官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松田阵平握着水杯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在他眼中,这家伙,绝对是故意来找茬。
或者……更准确地说,就是来给他添堵的。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发出欢快的声响。
这场对峙被推门而入的谷崎直美打破。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连衣裙,显得清新可爱。
看到并排坐着的太宰治和松田阵平,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用手轻轻掩住了嘴:
“哎呀?太宰先生?松田警官?你们也在这里呀?真是好巧!”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角落诡异紧绷的氛围,笑容明媚地转向不知所措的铃木葵:
“你好,我想打包一份你们今天主推的‘白桃茉莉慕斯’,麻烦你了。”
铃木葵有些犹豫地立在一边,眼神在太宰治身上游移了一瞬。
谷崎直美脸上的笑容甜得能溢出来,她看了眼太宰治,随即凑近僵立的铃木葵,笑着低声细语了一句。
铃木葵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点单本上快速标注了什么,随即如获大赦般退了下去。
而太宰治看到谷崎直美,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瞬,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重新扩大,甚至变得愈发耀眼:
“哎呀呀,是直美酱啊~”
“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是乱步先生让你来的吧?”
太宰治在几个词上刻意加注了重音,笑容里掺入了一丝了然的揶揄: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关心’同事,并且消息‘灵通’得令人‘感动’呢。”
太宰治几乎可以肯定,江户川乱步那个家伙,绝对是算准了时间,派直美过来“现场观摩”他如何被警察盘问……
他将视线缓缓挪到躲在角落的雾岛莲身上,脸上那过分灿烂的神色寡淡了些,周身仿佛无声地冒出了几朵代表郁闷的幽暗蘑菇。
——以及,心情是如何因此跌至谷底的。
谷崎直美保持着甜甜的笑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目光好奇地在太宰治和松田阵平之间转了转。
又悄悄瞥了一眼,在吧台后努力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的雾岛莲,心中对乱步先生的预言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里的气氛,果然很有趣!
而此刻,置身于这多重目光交汇处的雾岛莲,清晰地感知到了每一道视线所携带的压力,内心的波澜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太宰治黏稠的试探,松田阵平锐利的审视,以及新来者看似天真实则探究的一瞥。
这一切如同无形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她紧紧攥着抹布,指节泛白,将翻涌的惊惧与计算,死死压在那副柔弱顺从的面具之下。
她暗自警诫自己,务必在接下来的每一秒都更加小心,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端着松田阵平点的美式咖啡,她低着头,迈着尽可能轻缓而平稳的步子走过去。
女孩的脚步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将咖啡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松田阵平面前的杯垫上。
稳稳站定后,用轻若拂风的声音快速说了句“请慢用”,便想立刻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雾岛小姐。”
松田阵平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声音依旧低沉,但,似乎比平时放缓了些许,少了几分属于警官的冷硬,多了一丝……或许是错觉的、不易察觉的缓和。
“最近这附近区域,流动人员比较复杂,治安事件偶有发生。”
他隔着镜片,凝视着女孩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放得更轻:
“你在这里工作,如果遇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要犹豫,记得第一时间报警求助。”
松田阵平这话说得公事公办,但提醒的意味十分明显。
雾岛莲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女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松田阵平一眼,那双总是带着水汽的眼眸里此刻混杂着清晰的惊讶、一丝微弱的、仿佛冰雪初融般的感激,但更多的,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惶恐与不安。
她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带着颤音:
“……谢谢您,警官先生。我、我会注意的。”
说完,她像是承受不住对方的目光,也像是害怕再多待一秒会引起旁边太宰治更多的“关注”。
几乎是踉跄着快步退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吧台后面,紧紧靠在了冰凉的金属柜壁上。
太宰治旁观着,如同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可某种东西却悄然侵蚀着他那份玩味的兴致。
女孩对松田阵平,是隔着一道安全栏的敬畏,加上一点被庇护者怯生生的感激。
这一切都合理、普通、乏味。
然而,正是这份合理与普通,当与他所接收到的、从她每个毛孔溢出的纯粹恐惧并列时,竟构成了一种无声的褒贬。
这极其细微,几乎难以量化的差别,被感知敏锐如太宰治精准地捕捉。
这褒贬太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恰好能压垮他无聊时堆积的、名为愉悦的纸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