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Lupin酒吧后的太宰治。
并未如往常一样,返回武装侦探社那间略显凌乱的宿舍。
他只是将自己投进横滨深夜空旷的街道,像一缕没有重量的游魂,在灯与影的交界处漫无目的地行走。
脑海中,那些破碎的梦境画面与现实中的细节不断交织、碰撞、重叠,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种虚实边界的模糊,带来一种仿佛脚下坚实的柏油路面随时会化作虚影的错觉。
转过一个僻静的街角,他差点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上。
“啊,对不起!”
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年感十足的声音带着歉意响起。
太宰治飘忽的脚步微微一顿,思绪仿佛从深水中缓缓浮起。
他抬眼,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审视,投向声音的来处,懒洋洋地撩眼看向对方。
一个挠着后脑勺地橘色刺猬头的开朗少年,身边跟着一个黑发、气质冷静的海胆头少年,以及一位粉色短发、脸颊烙印着奇异纹路的少女。
三人并排而行,手中都提着印有某家知名高端甜品店标志的精致纸袋,浓郁的奶油甜香与糖霜的甜美气息,混杂着夜晚的凉意,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
哦呀。
是东京咒术高专的学生。
钉崎野蔷薇,伏黑惠,还有那个体内封印着特级咒物“两面宿傩”手指的特别存在——虎杖悠仁。
这个时间点,这样的组合出现在横滨街头,可算不上什么寻常的“夜间散步”。
他瞥了他们一眼,勉强提起点兴致,开始揣测起对方的来意。
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横滨的街头?
“咦?你不是那个……”
虎杖悠仁眨了眨那双圆润润的眼睛,脸上流露出毫不作伪的困惑,视线在太宰治缠着绷带的颈项与手腕,以及那身标志性的沙色风衣上逡巡,他挠挠头。
“啊……好像在哪里见过?资料里?还是……”
“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平平无奇的自杀爱好者而已哦~”
太宰治懒洋洋地接口,成功截断了对方可能的回忆。
他眼底微微流转,轻飘飘地扫过三人手中那些显然价格不菲的“战利品”,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么晚了,还如此尽职尽责地为‘热量炸弹’奔波?”小心被那位严肃的夜蛾校长念叨到耳朵起茧哦。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掺入一丝试探。
“这是某种……‘任务’的必要补给品?”
“是五条老师啦!”
虎杖悠仁挠了挠头,爽朗地笑道,回答得坦荡又无奈,似乎对太宰治能一口道破他们与咒术高专的关联并不十分意外……毕竟五条老师的朋友圈和得罪人的范围一样宽广莫测。
“他非说横滨这边新开的分店,限定款‘毛豆生奶油喜久福’的味道拥有‘空间跳跃般的惊喜’,死活非要我们跑这一趟不可啦。”
五条悟?
那个咒术界公认的“最强”,立于顶峰的男人。
连他也开始将目光投向横滨这片土地了吗?
是因为最近咒术界“窗”观测到的、关于此地咒灵活动频率与强度的异常报告,还是……那只狐狸嗅到了这座城市空气中,某些更为隐晦、连异能者体系都未必能清晰捕捉的“不协调”与“扭曲”?
太宰治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眯起,那层空洞之下,锐利的分析开始无声高速运转。
他揣起了手,稍微端正了一下态度,回忆起上午在“漩涡”咖啡馆外围偶然感知到的那丝不祥气息——
那只诞生于人类对“甜蜜期待与虚幻恋情”过度渴求与焦虑中的咒灵,其特异的性质与精准的出现地点,绝非自然孕育的偶然。
而咒灵的滋生与壮大,其养分往往源自特定区域淤积的、浓稠的负面情绪,或是众多心灵强烈而扭曲的祈愿与执念。
“漩涡”咖啡馆……最近汇聚的“目光”“情绪”与“剧本”,密度似乎高得有些异常了。
“是吗。”
太宰治轻轻笑了笑,声音飘忽得像要融化在微凉的夜风里。
“那就祝你们那位天下无敌的老师用餐愉快咯~”
他停在原地,右半边脸隐在黑暗里,视线巡视了一圈眼前的几位“普通学生”,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嘴角一勾,拉长语调。
“但愿……那份‘空间跳跃般的惊喜’,不会在味蕾上变成意想不到的‘惊吓’呢~”
太宰治又将声音压低了些许,如同分享一个值得注意的都市传说,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微妙的底色。
“不过啊,横滨的夜晚最近可不太欢迎闲逛的客人呢。既然‘伴手礼’已经到手,还是早些踏上归途比较明智哦。毕竟……”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目光似乎掠过他们身后空荡的街道,声音再度压低了些。
“某些‘不干净’的东西,似乎越来越偏爱在人群聚集、情绪丰沛的地方凑热闹了呢。就像苍蝇总是围着即将变质的甜点打转一样。”
伏黑惠闻言,神情几乎是瞬间绷紧,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骤然锐利,看向太宰治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职业性的警惕。
他能百分百确定,眼前这个笑容轻浮的男人身上,没有丝毫咒力流转的痕迹,绝非咒术师。
但他提及“不干净的东西”时的口吻,那种了然于胸的平淡,也绝非普通人偶然的感慨或臆测。
虎杖悠仁心大地“诶”了一声,仿佛不明白气氛为什么突然紧张了一些,有些迷茫地向两个人互相望了下。
野蔷薇则在气氛转变的同时就调整了姿势。
两个男人在路灯的光明与黑暗处安静地对峙了会儿,太宰治脸上的笑容丝毫不改。
“感谢提醒。”
伏黑惠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那份警惕并未消散。
他伸手,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还想开口说点什么的虎杖悠仁的胳膊。
“我们确实该返回了。”
他看向太宰治,目光在对方的脸上短暂停留,视线交汇,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警示的意味。
“你也是……请务必,多加小心。”
三人与这位神秘的绷带男子擦肩而过。
走出十几米后,钉崎野蔷薇终于忍不住,将声音压到最低,对着同伴嘟囔:
“喂,刚才那个家伙……给人的感觉超——级不舒服的!明明脸上摆着笑容,但那双眼睛……一点温度都没有,冷冰冰、空荡荡的,看着就让人心底发毛。”
“……嗯。”
伏黑惠简短地应了一声,仿佛感应到什么,他倏然回头,锐利的目光射向方才相遇的街角。
然而,那里已是空空如也。
只有昏黄的路灯投下寂寞的光晕,照耀着空无一人的地面,仿佛那个穿着沙色风衣的诡异男子,从未在那里停留过,一切只是夜晚光影开的一个小小玩笑。
伏黑惠的眉头蹙紧。
“他特意提醒‘不干净的东西’……恐怕不是随口一说。”
他转回身,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回去之后,必须把这次遭遇,连同他的外貌特征和对话内容,详细整理成报告,呈交给五条老师。横滨这边……可能比任务简报上写的,要复杂得多。”
看着几个学生的背影,太宰治从墙角转过身,与他们背道而驰。
他没有再回头。
只是,继续向更深处的夜色里前行。
凌晨,万籁俱寂的时刻。
太宰治停下漫无目的游荡的脚步,驻足于一栋老旧公寓的阴影之中。
他背靠着一根冰凉、漆皮剥落的电线杆,微微仰起脸。
视线穿透横滨深夜薄纱般的雾霭与昏暗的路灯光晕,定格在四楼那扇没有泄露出一丝光亮的窗户上。
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
他就这样静静地伫立着,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街角的雕塑。
没有使用任何监听或窥视的器械,没有试图再靠近那栋建筑一步,甚至没有让自己陷入平日那些错综复杂的推理迷宫。
他只是这样,双手插兜,单纯地、近乎放空地“凝视”着。
沙色风衣的口袋里,手机开始了沉闷而不懈地振动。
仿佛带上来电主人急躁的气息。
一次,停顿,又一次。
不必查看,他也知道那会是谁发来的讯息。
多半是国木田独步充满怒火的催促,或者侦探社其他同事例行公事般的关切询问。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只是微微地动了一下,甚至没有将那块扰人的金属从口袋里取出,便直接凭着触感,精准地按下了侧面的静音键,让那细微的震动也彻底湮灭。
至少,在今晚……
他不想去思考那些如蛛网般缠绕在“漩涡”咖啡馆周围的监视视线;不想去揣测那个躲在暗处的“魔人”费奥多尔·D可能布下的、充满恶意的棋局;甚至,他暂时也想将心底那些日益清晰、带着血腥气息的梦境碎片,以及关于“世界线涟漪”的荒诞猜想,统统搁置一旁。
此刻,他只想站在这里。
站在这个距离她最近也最远的角落,看着那扇沉默的、吞噬了所有光线的窗户。
他想知道——
不,或许只是一种无法抑制的、近乎偏执的好奇……
那个在无数目光交织的舞台上,依然能将“雾岛莲”这个角色演绎得如此浑然天成的女人,在彻底剥离了观众与窥视者,回归到绝对独处的深夜时,会是什么模样?
是依旧戴着那副温顺、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面具,连在梦境中都不曾卸下?
还是会在无人得见的黑暗里,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截然不同的、或许是冰冷、或许是疲惫、或许是……某种更加接近本质的神情?
下午那一瞥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
女人低着头,步伐带着那种精心维持的虚浮与柔软,经过街角花店时,对着橱窗里洁白的小苍兰,那片刻的停顿,以及随后那个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摇头。
那个细微的动作里,泄露出的不是表演,而是一种真实的、沉重的疲惫,与某种对“美好”事物近乎本能的疏离与否定。
还有更早以前,在松下卓也葬礼上,她晕倒前那一刻,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算计。
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在那层层叠叠、令人叹为观止的表演与伪装之下,是否还存在一个可以被称之为“真实”的内核?
抑或,那精心构筑的表象之下,本就是一片虚无的荒原?
“唔……”
太宰治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用力按住了突然开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骨之下不安分地鼓噪、冲撞,叫嚣着要冲破理性的禁锢,喷涌而出——是一些破碎的画面,断续扭曲的声音,冰冷黏腻或温热猩红的触感……
昏暗无光的房间。
散落在地的、沾着不明污渍的黑色外套。
女人跪坐在冰冷地板上的纤弱身影。
她缓缓仰起头,看向他时,那双眼睛里盛满的并非泪水,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而疯狂的原野,其中肆虐生长着恨意与爱意扭曲交织的、带刺的荆棘……
“太宰先生,您啊……”
一个冰冷中浸透着绝望笑意的女声,猝不及防地、狠狠刺穿时空的屏障,扎进他毫无防备的脑海深处。
“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
他猛地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颤抖的阴影。
他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夜晚冰凉而微带浑浊的空气,试图将那瞬间欲呕的眩晕感和撕裂般的头痛强压下去。
片刻之后。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片近乎失控的浓重迷雾,已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驱散、抚平,重新覆盖上那层惯常的空洞与疏离。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自始至终都沉寂,不曾给予他任何回应的窗户,仿佛要将它的影像烙印在某种更深的地方。
然后,他干脆利落地转身,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身后更为浓稠、深沉的夜色里。
沙色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过潮湿冰冷的地面,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长久地驻足、凝视。
而就在四楼,那扇始终紧闭的窗帘背后。
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黑夜之中。
清冷的月光,狡猾地从帘幕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线条。
她没有开灯,甚至没有移动分毫。
直到楼下街角,那抹身影再也看不见一丝踪迹,她才极其缓慢地,吁出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气息。睡意,却依然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