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理智冷酷地告诉他。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轨迹与梦境中那个模糊的女性身影,从未有过任何交集。无论是警校时期,初入警视厅,还是后来调入搜查一课。
“前辈,”
佐竹健人压低声音,脸上惯常的阳光笑容被一种罕见的严肃取代。
“关于‘漩涡’咖啡馆那位雾岛小姐……我这边,意外听到了一些……可能有关联的事情。”
松田阵平抬起眼,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今早我去交通科调取那辆保时捷的可能路线资料时,碰巧遇到了鉴识课的山田前辈,就是那个总抱怨脱发的老好人。他偷偷把我拉到楼梯间,跟我说,最近技术部门在整理一批超过五年的旧案电子档案时,发现了一件有点……嗯,他觉得‘很诡异’的事情。”
佐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和整理对方有些混乱的叙述。
“大概五年前,警视厅曾正式受理过一起失踪案。报案人是一对从青森县远道而来的夫妇,说他们在东京读大学的女儿,在春假结束后没有按时返校,电话也一直无法接通,彻底失去了联系。那个女孩的名字……”
佐竹看着松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也叫雾岛莲。”
松田阵平翻阅文件的手指,蓦地停在了半空。
“后来呢?”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有后来。”
佐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档案记录显示,调查启动后的第三天,那对夫妇突然主动来到警署,要求撤回报案。理由是女儿已经主动联系他们了,说是去外地朋友家玩了几天,手机坏了,闹了场大乌龙。案子就此撤销,归档。但是……”
“但是什么?”
“山田前辈说,在撤回报案的前一天晚上,他按照标准流程,给那对夫妇在东京临时落脚的旅店房间打过一次电话,想确认几个细节。接电话的是那位母亲。”
佐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叙述怪谈般的谨慎。
“她的声音……山田前辈说,他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不是‘找到女儿松了口气’的不对劲,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恐惧。她在电话里反复念叨‘不要再问了,求求你们真的不要再问了’,然后突然尖叫了一声,非常短促,接着电话就被猛地挂断了。之后再打过去,就一直提示占线,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们就来撤案了。”
松田阵平缓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道缝隙,远处横滨港口传来的低沉汽笛声模糊地飘进来,混合着室内中央空调持续发出的、单调的低鸣声。
“档案里,有那个‘雾岛莲’的照片吗?”他问。
“没有正式入档的照片,只有一张从学生证上复印下来的、非常模糊的黑白影像。”
佐竹从自己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里,小心地抽出一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A4打印纸,递给松田阵平。
“山田前辈说他当时觉得这事处处透着古怪,就偷偷用办公室的扫描仪留了一份复印件。他一直说,‘总觉得这事没完,有哪里不对’。”
松田阵平接过那张纸。
黑白复印的图像因为多次转印已经严重失真,像素粗糙,但仍能勉强辨认出少女清秀的五官轮廓。
齐肩的直发,微微下垂、显得没什么精神的眼角,抿得有些紧的嘴唇。
和他认识的、咖啡馆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雾岛莲”,在容貌上大约有六七分相似。
但气质,天差地别。
照片里的女孩,眼神里有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单纯与茫然,是那种典型的、从地方来到大都市,对未来既憧憬又不安的女学生。
而咖啡馆里的那个女人,即使她将柔弱与哀伤扮演得再如何入木三分,在那偶尔抬起、迅速掠过的眼眸深处,始终沉淀着某种无法忽视的、深不见底的、与年龄和经历完全不符的东西。
那不是茫然,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冰冷审视,或者,一种深藏的控制力。
“年龄对得上吗?”
松田阵平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捏着照片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窸窣声。
“如果那个女孩还活着,按照入学时间推算,今年应该是二十四岁。”
佐竹肯定地说。
“和咖啡馆那位雾岛小姐在租房合同上登记的年龄,完全一致。”
巧合?
还是……某种被精心掩盖的“替换”?
松田阵平感到太阳穴的刺痛再次加剧,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耳鸣。
他将照片轻轻放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然后重新戴上了墨镜。
深色的镜片瞬间隔绝了窗外过于明亮的天光,也暂时阻断了那些不断试图涌入脑海的、混乱如麻的画面与刺痛感。
“这件事,”
他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点命令式的斩钉截铁。
“在我核实清楚之前,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课长。”
“前辈你要去青森?”
佐竹愣了一下。
“不。”
“先去一个更近的、或许能挖出点别的东西的地方。”
松田阵平已经迈开步子朝办公室门口走去,他的动作在关门口放缓,充满某种晦涩地不确定。
这些晦涩仿佛某种感染源,通过空气里的某种介质,弥漫进一个本不该具备的地点。
就在武装侦探社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太宰治正以一种极其不符合人体工学、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的姿势,软绵绵地蜷缩在会客用的沙发上。
他手里捧着一本《完全自杀手册·春季特别增刊》,封面是粉嫩的樱花图案,与他周身散发出的颓废气息形成诡异反差。
端坐在办公桌后,正咔嚓咔嚓嚼着薯片的江户川乱步知道,那家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书页已经保持在同一页,超过二十分钟没有任何翻动的迹象了。
“太宰,”
乱步眯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将一颗草莓味的果汁软糖精准地抛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你身上散发出来的‘无聊到快要发酵变质’的气味,已经严重干扰到我享受美味零食的绝佳心情了哦。社长说了,不好的情绪会影响消化。”
“诶——乱步先生好严格啊。”
太宰治拖长了调子,像一株缺水的植物,终于动了动,干脆将书本“啪”地一下盖在了自己脸上,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只是在思考一些深刻的哲学问题啦。比如,为什么横滨的春天,连选择自杀的方式都变得如此贫乏而缺乏美感呢?河流被最近降雨搅得浑浊不堪,高楼的楼顶风向总是不对,连电车的时刻表都调整得让人失去精准计算撞上去的冲动……”
“是因为你今天早上放在‘漩涡’咖啡馆后巷的‘小老鼠诱饵’,没有按照你写的剧本乖乖上钩吧?”
乱步咔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硬糖,翠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光芒一闪而过。
“花店的配送员,白色的小苍兰,精确到秒的停留时间记录——这种充满了恶趣味和冰冷计算感的试探手法,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手笔。费奥多尔那家伙,就算躲在老鼠洞里,也改不掉喜欢给人送‘惊喜礼物’的坏习惯呢。但是呢……”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太宰治即使盖着脸,但搭在沙发边缘的手指绷紧了一瞬。
“但是呢,那只被试探的‘小老鼠’的反应,可比费奥多尔预想中的,要有趣那么‘一点点’哦。”
乱步笑了起来,又往嘴里丢了一颗糖。
“她没有收下花,也没有表现出预期中的过度恐惧、好奇或者被冒犯的愤怒。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转身就回去了。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来演这么一出戏,连配合演出的表情都懒得浪费呢。”
太宰治脸上的书滑落下来,“啪嗒”掉在地板上。
他睁开那双空洞的鸢色眼眸,里面没有映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虚无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暗。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副对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弧度,但眼底深处,某种更沉郁、更冰冷的东西正在无声上涌。
“乱步先生,”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低哑。
“你说,如果一个人明明已经看穿了周围所有的陷阱、所有的表演、所有隐藏在笑容下的算计,却还要坚持演出一副懵懂无知、什么都察觉不到的样子……是因为她真的有什么庞大到必须如此隐藏的秘密,还是仅仅因为,对于她来说,‘演戏’这件事本身,已经变成了比呼吸更自然的生存本能?”
“两种可能性都有哦,而且说不定同时成立呢。”
乱步拆开一包新的柠檬味薯片,满足地嗅了嗅。
“不过嘛,我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今天早上,咒术高专的那几个小朋友,又出现在港区三丁目了哦。这次他们没有去排队买那家限定的喜久福,而是坐在‘漩涡’咖啡馆正对面那个小公园的长椅上,整整发呆了一个小时。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一样。”
太宰治慢慢坐直了身体,脊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五条悟那个甜食控,终于舍得把他宝贵的‘学生们’放出来,当侦察兵用了?”
“不是侦察兵哦。”
乱步摇了摇头,难得地露出一点属于名侦探的、陷入思索的表情,连薯片都暂时忘了往嘴里送。
“那几个孩子的状态……更像是被布置了一项‘课外观察作业’。而且,他们身上有非常非常淡的咒力残秽……不是战斗后留下的那种激烈痕迹,更像是……”
他顿了顿,翠绿的眼眸微微转动,寻找着最贴切的形容。
“更像是‘被某种性质特殊的咒力场近距离、长时间浸染过’后,留下的那种……淡淡的‘味道’。很特别,我之前没在横滨闻到过。”
太宰治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两天前,在“漩涡”咖啡馆内,那只突然出现、以“甜蜜的恋爱幻想与执念”为食的二级咒灵,所展开的那个令人不适的、扭曲的领域。
松田阵平在那个领域里几乎情绪失控,而他自己,即使拥有“人间失格”这种堪称绝对防御的异能力,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试图渗透进来、挑动内心深处某些黑暗情绪的、黏稠而甜腻的力量。
如果……那种咒灵的影响,其范围并不仅仅局限于当时在场的几个人呢?
如果那些被强行催化、被扭曲放大的情绪与执念,会像某种精神层面的传染病一样,在特定的条件,或者与特定的人接触后,继续悄无声息地扩散、传递呢?
“有趣。”
太宰治喃喃道,嘴角的弧度加深,但那笑意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反而透出一种发现危险玩具般的、令人不安的兴奋。
“所以,现在横滨这个小舞台上,拿着剧本的‘演员’名单,已经扩充到如此豪华的程度了吗?”
他开始掰着修长的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语气轻快得像在数糖果:
“港口Mafia的重力使,疑似公安的警官先生,喜欢玩解谜游戏的老鼠先生,咒术高专的见习生们,当然还有我们热心维护城市和平的武装侦探社……”
他数完,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侦探社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站在舞台最中央、聚光灯下的雾岛莲小姐,就像一块被不小心扔进饥饿狼群里的、鲜嫩多汁的小羊排。明明看起来瑟瑟发抖、可怜无助,却偏偏能在每只狼龇着牙扑上来的瞬间,恰好、惊险地挪开那么一寸——不多不少,刚好够它们自己撞得头破血流,而她,却连衣角都不会被碰到。”
“所以,你这次又打算擅自行动,去搅和这潭浑水?”
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直直看向他,语气里充满了忍耐已久的严肃。
“太宰,容我提醒你,按照本周工作计划,我们需要优先处理三起市民委托,以及与北美‘组合’冲突后可能的外交接触预案需要制定初步框架。我绝不允许你再以‘个人兴趣’或‘自杀研究’这种荒谬的理由,擅自离岗,把本该属于你的工作——”
话音未落,太宰治已经像一尾滑不溜手的泥鳅,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沙色风衣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带起细微的风。
“国木田君真是的,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呢~”
他一边脚步轻快地朝着门口移动,一边用那种让人火大的、轻飘飘的语气说道。
“我明明是去进行至关重要的‘城市安全隐患排查与社会观察’哦!你想啊,如果真的有性质可疑的咒灵在港区三丁目悄悄筑巢了,甚至可能影响到普通市民的心理健康,作为以维护横滨和平与秩序为己任的武装侦探社,我们难道没有义务去现场确认一下情况,保护无辜民众吗?这可是正义的伙伴应尽的职责呢~”
“太宰!你给我站住!你的报告!上周的!上上周的……!”
“砰!”
门开了又迅速关上。
太宰治的身影,连同他那套歪理邪说,一起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国木田独步狠狠一拳捶在结实的实木办公桌上,震得钢笔、橡皮和几份文件哗啦一下跳了起来:
“那个绷带浪费装置!!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三次!!”
“算了啦,国木田前辈,消消气。”
谷崎直美从另一边的文件堆里抬起头,脸上带着甜甜的、试图安抚的笑容。
“反正太宰先生每次这样突然跑出去,最后好像都会带回来一些……嗯,虽然过程很乱来,但结果来看都挺重要的情报哦?”
“那是他运气好!走了狗屎运!”
国木田独步咬牙切齿,额头上爆出明显的青筋。
“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情况下,那个麻烦集合体只会把原本的小麻烦,像滚雪球一样变成需要出动全社力量才能勉强收拾的大麻烦!然后再一脸无辜地回来!”
江户川乱步听着这场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次的日常争吵,心情颇好地往嘴里塞了一大把薯片,满足地咀嚼着,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
他翠绿的眼眸望向窗外明媚的蓝天,视线却仿佛能穿透层层钢筋水泥的阻隔,精准地落在那条名为“漩涡”的街道,那个正在悄然汇聚越来越多视线的中心点。
“不过啊,”
他含糊不清地、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孩子气的、却又洞悉一切的笑意。
“这次的‘麻烦’,感觉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有趣’得多呢。连乱步大人都有点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