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不要叫我前辈啦!听起来好生分!”
铃木葵摆摆手,然后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恳求的光。
“那个……其实,有件小事想拜托你……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明天下午?”
雾岛莲眨了眨眼,长睫轻颤。
“我应该……休息。有什么事吗,葵小姐?”
“就是我哥哥啦!”
铃木葵双手合十,做出夸张的哀求姿势。
“他本来在东京工作,突然说明天下午要过来横滨看我,还说一定要请我吃那家超难预约的烤肉。可是!店长刚才跟我说,明天下午原本休息的美纪突然生病请假了,需要我顶班……我根本走不开!”
她抓住雾岛莲空着的那只手臂,轻轻晃了晃:
“所以!能不能拜托你,帮我去见一下我哥哥?不用很久,就十分钟!就在港区三丁目那个儿童公园门口,很近的!我把他的照片发给你,你只要跟他说‘葵今天临时要加班,实在没办法,改天再约’,然后把便当盒给他就行!拜托拜托!不然他肯定会一直等到天黑的!”
雾岛莲沉默了几秒。
巷子里的白色小苍兰,突然增加的监视点,松田阵平诡异的反应,咒术高专学生的出现,还有此刻这看似纯属巧合、实则将她引出咖啡馆固定活动范围的“请求”……
她的本能,那被九次轮回和无数次危险淬炼出的敏锐的直觉,正在疯狂拉响警报:
不应答应。
任何计划外的变量,任何可能将她引入未知情境的请求,都应该被毫不犹豫地拒绝。
维持现状,保持“雾岛莲”固定的活动轨迹与社交模式,才是正确的选择。
然而,当她抬起眼,看到铃木葵那双圆溜溜的、写满毫不作伪的焦急与期待的明亮眼睛时,某个早已模糊、几乎被遗忘的片段,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脑海——
那是某个更早的、阳光似乎更温暖的周目。
也有一个这样年纪的女孩,会偷偷在她值夜班的便利店柜台下塞一个还温热的饭团,会絮絮叨叨地跟她分享学校里的琐事,会在下雨天把自己的伞硬塞给她,然后自己顶着书包跑进雨里……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她记不清了。
大概率,是死在了某次波及无辜的冲突里,或者,只是随着那个周目的重置,像沙滩上的字迹一样,被命运的潮水轻轻抹去了。
“莲?”
铃木葵见她久久不语,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担忧。
“是不是……太麻烦你了?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不。”
雾岛莲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不安。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温顺的、带着点无奈却纵容的浅笑。
“没关系的,葵小姐。只是传句话而已。我……明天下午正好有空。”
“太好了!谢谢你!真的!”
铃木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开心地抱住她的胳膊晃了晃,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松开手,脸上泛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
“那个……我哥哥他,人其实挺好的,工作也认真,就是……有点话多的,特别爱操心。如果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或者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你别太在意哦,敷衍过去就行!”
“奇怪的话?”
雾岛莲配合地露出些许疑惑。
“就是……催我找男朋友啦,担心我一个人在横滨不安全啦,老是念叨说要介绍他警视厅的同事给我认识什么的。”
铃木葵挠了挠头,嘟囔道,“烦死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警视厅……同事?
雾岛莲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一瞬。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是温声道:
“我知道了。我会把话带到的。”
“嗯!谢谢!回头我请你吃超贵的蛋糕!”
铃木葵用力抱了她一下,然后挥挥手,跑回了还在亮着温暖灯光的咖啡馆内。
雾岛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个卡通便当盒,又看了一眼停在街角阴影处,用于“保护”她安全往返的黑色轿车。
坐进后座,车门被司机无声地关上的瞬间,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她靠在后座柔软却冰冷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将那个便当盒放在膝头。
脸上最后一点属于“雾岛莲”的温和与疲惫也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洞。
脑海中,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回放今天经历的一切,如同播放一部慢速、高解析度的电影。
每一个细节都被提取、放大、分析、交叉比对。
那些看似孤立、随机的事件,像一堆散落在桌面的、颜色形状各异的拼图碎片。
而她的大脑,那个经历过九次轮回重置、在无数阴谋、背叛与死亡中淬炼的,只有近乎冷酷地思索,正在试图将这些碎片,以超越常理的逻辑与直觉,一片片拼凑起来,勾勒出隐藏在海面下的冰山轮廓。
有些势力在试探她的反应底线。
有些势力想将她拉入更复杂的棋局,成为棋子或诱饵。
有些势力……或许仅仅是因为“雾岛莲”这个名字,或者她这张脸,触动了某些尘封的、连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的过往。
而她,则必须继续在这张越收越紧的网中,扮演那个柔弱、无害、被动承受命运、除了悲伤一无所有的“遗孀”雾岛莲。
直到她找到那个能打破这无限轮回诅咒的、唯一的“钥匙”。
直到她将中原中也那份或许源于愧疚、责任,甚至一丝怜悯的“在意”,催化、扭曲、塑造成她所需要的、足够坚固的“爱情”。
轿车平稳地驶过黄昏时分的街道。
窗外,横滨的霓虹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五彩斑斓的光晕流淌在车窗玻璃上,将这座港城的夜晚渲染得绚烂而虚幻,仿佛一个巨大而精致的谎言。
雾岛莲缓缓睁开眼,看向侧面的车窗。
快了。
她在心里,对着那个无数次在噩梦中浮现的、冰冷而绝望的自己,无声地说道。
风暴正在汇聚。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让那个橘发蓝眼的港口Mafia干部,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燃烧成足以庇护她、足以让她在这个残酷世界站稳脚跟的熊熊烈火。
无论这需要上演多少场精心设计的戏码,说出多少句浸透着甜蜜毒药的谎言,利用多少颗或真心或假意的心。
她必须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而在城市另一处,窗帘永远紧闭、只有电脑屏幕幽光闪烁的昏暗房间内。
费奥多尔·D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中,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古旧的皮革封面笔记本。他的手指苍白而修长,此刻正以一种近乎爱抚的姿态,轻轻抚过纸页上那些用优雅花体俄文书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迹与符号。
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如同艺术家欣赏自己杰作般的、纯粹而愉悦的浅淡微笑。
“白色的小苍兰,她果然……拒绝了呢。”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说给某个并不存在的、懂得欣赏的听众。
“但‘拒绝’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无比清晰的回答——她在恐惧被解读,恐惧被贴上标签,恐惧被强行纳入某种他人为她书写好的、既定的叙事轨道。”
他翻过一页,在新的空白处,用钢笔流畅地写下新的观察记录:
【观察对象A对“精确数字标记”的反应:警惕等级显著上升,伴随短暂生理应激。推测其潜意识或经验中,已建立起对“数据化监视”与“行为模式分析”的高度威胁认知模型。此认知模型的复杂度与警惕阈值,远超普通乡村出身、社会经验单纯的年轻女性应有水平。】
【观察对象A对“突发性人际关系介入请求”的反应:出现短暂犹豫,随后选择接受。此行为表面上符合其当前“塑造温和、乐于助人、社会联结脆弱”的亲和社会形象之行动逻辑。但接受速度略快于基于其“怯懦内向”人设的预期反应时间,可能暗示:1. 对请求者存在超出表演范畴的真实情感联结;2. 其自身对扩大活动范围、引入新变量存在某种潜在计算或需求。】
【综合评估:观察对象A的“表演完整性”与“人设一致性”正在出现细微但可观测的裂痕。是持续增加的多源压力导致的疲劳效应与本能流露?抑或……某种更本质、更接近“真实”的东西,正在这层层精密的伪装之下,试图挣脱束缚,悄然浮现?】
费奥多尔停下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被厚重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窗外沉落的夜色与远方港口灯塔规律闪烁的、孤独的光点。
深紫色的眼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某种非人的幽暗光泽。
“太宰君……此刻应该已经注意到那束花,并且开始追查送花者的来源了吧。”
他喃喃低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纯真的弧度。
“以他对‘谜题’和‘戏剧性’的执着,一定会顺藤摸瓜,然后……发现那家名为‘花时’的花店,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完成了产权转让手续,新任店主对之前的所有订单记录‘一无所知’。真是遗憾呢,线索就这样断掉了。”
“而波本君,那位游走于光明与黑暗之间的三重面孔先生,此刻大概正对着那朵干枯的小苍兰,陷入深思吧。他在思考这朵花与‘漩涡’咖啡馆那束之间的联系,在思考‘M’的身份与意图,在权衡情报的价值与陷阱的风险……人类的猜忌与多疑,总是如此令人着迷。”
“至于那位正义感过剩的刑警先生……”
费奥多尔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有趣玩具般的纯粹愉悦。
“他大概还在为那份五年前的失踪案档案而苦恼不堪吧。人类的记忆真是奇妙又脆弱的东西——明明已经用手触碰到了真相边缘粗糙的轮廓,却总会被自己内心构筑的‘常识之墙’与‘逻辑之锁’牢牢挡在外面。那些闪回的碎片,那些心悸的瞬间,那些荒诞却真实的梦境……他快要抓住那根线头了,却又因为恐惧线头另一端可能连接的东西,而反复说服自己那只是错觉。”
他合上笔记本,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站起身,走到窗边,并未拉开窗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夜风试图从缝隙钻入,拂动他额前微卷的发丝,露出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与伪装、直抵灵魂本质的深邃紫眸。
“雾岛莲小姐。”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音节在唇齿间滚动,像是在品味某种复杂难言、混合着苦涩与甘甜、真实与虚幻的奇特滋味。
“你究竟是谁?从何而来?意欲何为?”
“以及……你身上那种,连我都能清晰感知到的、仿佛经历过无数次‘毁灭’与‘重启’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与那份在疲惫之下依然冰冷燃烧的、近乎偏执的求生意志……”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房间里没有回答。
只有电脑风扇持续发出的、低微的嗡鸣,以及窗外远处,横滨这座不夜城隐约传来的、模糊而永恒的喧嚣。
夜风穿过城市错综复杂的街巷与建筑的缝隙,将无数或明或暗的秘密、欲望与算计,吹向更深、更暗、无人知晓的角落。
费奥多尔转过身,深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这次心血来潮的横滨之行,在某位有趣的“蝴蝶”影响下。
注定……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