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妙瑾很快回到二楼书房,将母亲那本日记递给父亲。
周衍东从女儿手中接过日记。
日记上依然挂着锁,程妙瑾把钥匙放在书桌上,说道:“钥匙要保管好,看完锁上,把本子收好,不可以给别人看到。”
周衍东点头:“明白。”
日记本不大,但很厚,硬壳封面,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盯着封面上的玫瑰看了一小会儿,正准备翻开,程妙瑾冷不丁开口,问:“爸爸,这些年你有过别的女人吗?”
周衍东摇了摇头。
程妙瑾半信半疑:“真的?”
周衍东看着女儿,目光坦荡而诚恳:“没必要骗你。”
程妙瑾说道:“妈妈也没找过别的男人。”
周衍东回想起倪云初那番话,颔首:“倪小姐告诉我了。”
程妙瑾:“妈妈这些年没谈恋爱,不是因为没人追,只是因为她不想。”
周衍东:“我知道。我俩刚在一起那会儿。就有个男人对她死缠烂打。你妈妈其实挺有魅力的。”
程妙瑾说:“我也这么觉得。虽然她没有顶级漂亮的外貌,但很招人喜欢,追她的男人挺多。有个邻居叔叔一直对我们很照顾,还跟妈妈表白了,被妈妈拒绝之后,邻居叔叔也没有对我们冷淡。有时遇到小麻烦,叔叔都会帮忙我们解决。不过妈妈这人挺要强,可能也是为了避嫌,有什么事儿不愿意找别人帮忙,更不让我去找那个叔叔,后来我们慢慢就跟他疏远了。”
周衍东微微挑眉:“除了那位邻居,别的追求者呢?”
程妙瑾:“还有一个挺帅的叔叔,给我留下挺深的印象。他不是容今的,外貌气质和穿着打扮都很贵气,对了,说话还一口京腔,跟你一样。我以为是京州来的,但妈妈说那位叔叔在广城,我想应该是南下的京州人。”
听到这些信息,周衍东皱起眉心,立马想到一个人。
他抬眸看着女儿,问:“那个叔叔叫什么?”
程妙瑾摇了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姓宋,妈妈叫他宋先生。”
姓宋。周衍东脑海里蹦出一个名字。
他问:“那人叫宋言吗?”
程妙瑾想了想:“没听过妈妈叫他名字,从来都是叫宋先生,所以我也不知道。”
周衍东回想起她刚才那番话,再对上宋言的形象气质,京腔口音,心里想,八成就是他了。
“那位宋叔叔经常来找程溪吗?”周衍东问。
程妙瑾摇头:“不,只找过几次,妈妈对他很客气,肉眼可见的疏离。怎么说呢,反正就是……尊敬,但冷淡。后来宋叔叔就不来找她了。最后一次见面,宋叔叔想邀请我们母女去广城旅游,被妈妈毫不犹豫拒绝,他俩单独聊了一会儿宋叔叔就沉着脸离开了,再后来,他就没再来过。”
周妙瑾沉默一小会儿,转移话题,问道:“要留在这看书吗?”
程妙瑾从书柜里找了一本名著小说:“我回房间看。”
她走到门口,出门前回头看着父亲:“爸爸,你催一催云安那边的朋友行么?”
周衍东:“嗯,会的,别着急,程溪她——”
他停顿下来,自己也不敢给女儿做出什么保证,沉默片刻才又开口:“她会保护好自己的。”
这话说得没底气,很淡,也很轻。
他低着头,避开女儿目光,听见门轻轻关上,再抬眸看着紧闭的房门,陷入沉思。
程溪宁愿跟宋言联系也不跟他和母亲联系,这一点让周衍东心里十分不甘。
他想起,两人在一起的契机,正是因为宋言。
当初第一次看见宋言送她回来,他深知此人危险,提醒程溪远离宋言,程溪不当回事,他为她着急担忧,反倒被她当成是吃醋。
也是巧,就因为这么个误会,话赶话说着说着,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在一起了。
后来,因为宋言他们还吵过架,甚至搬回京州后,周衍东有时也会翻旧账。
程溪流产之前,有时两人吵架,他会拿话刻薄她——
“选了我才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儿,后悔没选宋言了是吗?”
“你要觉着我不够包容你,疼爱你,那就去找宋言啊。”
……
每当他说这些话,程溪总会哭着跟他闹,两个人越吵越凶,谁也不让谁,最后都是他服软,后退一步,哄一哄,程溪再给个台阶下,又和好了。
程溪流产以后,跟他闹过一阵儿就变得很乖。
他记得程溪变乖之前母亲过来陪了她一天,八成说了些什么,把她劝通了。
他问过程溪和母亲,那天都聊了什么,这两人嘴都严,对此闭口不谈。
他那会儿忙,也没追着问这事儿,只觉得反正程溪已经被彻底哄好了,又乖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已经拿到,便不再往深里探究她是怎么有了这种转变。
再后来,周衍东每每不舒服,又拿宋言来刻薄程溪,她从来不因为这个跟他闹,总是温柔地笑一笑,眉目平和,看着他说:“我心里除了你,再没别人了。”
他其实是信的,只不过为了多听她两句好话便往死里作,陈年老醋反复拿出来吃。
有一回他看出她是真的气了,委屈得红了眼,却又强忍着泪,不让自己哭出来,仍是挤出一个笑,温柔地望着他,嘴上打趣:“你老跟我提宋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他有意思呢!”
他被这话气笑了,程溪也噗嗤笑出声,眼泪流出来,抬手一边抹泪,一边娇嗔:“都怪你,逗得我又哭又笑!”
他气消了大半,摸摸她的脸,说:“宝宝,你现在脾气可真好。”
程溪不作声,靠在他怀里,脸贴上他胸膛。
等她从怀里离开,他发现自己胸口湿了一片。
他以为这些泪是之前流的,现在回想起来,浸湿他胸口的每一滴泪,都含着程溪无处言说的委屈。
这些泪,是她将脸埋进他胸口后流的啊。
在他不曾在意的时刻,她默默流了多少泪,独自咽下多少委屈,他以前从不曾了解过。
从回忆中抽离,周衍东翻开了手上这本硬壳日记。
日记扉页,程溪用清隽的字迹写下一句名言——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翻过扉页,周衍东从第一篇日记开始看起。
第一篇是二零一一年八月二十日写的,许多年前了——那会儿他们已经分手。
但这篇日记里程溪没有提过他半句。
她写了自己前些日子回了趟广城,回到曾经租过的房子附近转了转,又在那找了两天房子,没找着满意的,再三思索,决定去往云安省容州市容今县——那会儿容今只是个县城,前几年才从容州分出来,成为城市。
她在网上查过容今,觉得这里很宜居,便迅速从广城来到这里。
她把这次出发看看成一段冒险,用了整整两页纸书写自己对这段新旅程的期待和担忧,像个青春期的少女,对未知旅行怀着憧憬与不安。
周衍东一页一页往下看去,发现她记录了很多琐事。正如倪云初所说,程溪是个坚强又乐观的人。周衍东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她对生活中所有一切的感恩之心。
直到二零一一年九月中旬,周衍东终于看到了程溪的怨言。
程溪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在日记里问,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她?如果她的命运注定充满了波折苦难,上天为什么要让她来到人间?难道有些人来世间走一遭的目的,就是为了吃尽苦头?
她想不通,看不透。放不开……
字迹间,有些字被泪滴晕染;有些字因颤抖而写得歪曲;有些字或许是因为怨恨太浓,笔尖划破了纸张……
但很快,紧接着在第二天的日记里,她又调整好了状态。
她写道——
【彻夜未眠,天亮后,才从麻木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整个人疲惫至极,可又怎么都睡不着,索性起床,为自己煮了一碗面。
我想,我这种人,哪怕有万般缺点,但“打不倒”这一个优点,就能让我一直坚强地活下去。
昨天我问命运,为何对我如此不公?问上天,为何对我如此残忍?今天,我想我有了答案。吃面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要是有人陪我一块儿吃,该多好啊!
我是孤独惯了的人,从小到大,早已习惯没人作伴。家里四口人,另外三个从不把我当自己人。后来遇上了周衍东,本以为人生有了依靠,最后才发现,其实他从来都不属于我。
吃面时想的那句话,忽然让我恍然大悟——这个孩子,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这孩子是带着任务下来的,她/他的任务就是:终结我的孤单……
此时此刻,我的体内多了一颗种子。
我不再是一个人,我不再只有我。长久以来。我总是被无尽的孤寂围绕着,所有人都觉得我阳光,乐观,没有人知道,正是因为心里下过太多场雨,才会不断地向太阳靠拢;正是因为对待人生的态度底色是悲观,才会选择暂时乐观,让自己活得更舒坦一点……
感谢命运给了我这个孩子,感谢这个孩子选择了我,也感谢决定生下这个孩子的我自己。
太阳照常升起,阳光铺满一地,我站在光里,想象着自己是一棵大树。我的孩子,是我身上的树枝,我们一起沐浴阳光,等待雨露。
我们紧紧相连,彼此陪伴,再不孤独。】
最后两个字——“孤独”,被泪水浸透。
周衍东知道,这是感动的泪,是幸福的泪。
他没发现自己也哭了。
他将目光挪回到前面几段话的某一句中。
【后来遇上了周衍东,本以为人生有了依靠,最后才发现,其实他从来都不属于我。】
周衍东想起,父亲曾经告诉过他,他和程溪,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哪怕住在一起,哪怕肌肤相亲,也从来都,不是同一类人。
所以,注定没有结局。
他颤抖着手,翻开下一页,一字一句在心里默读。
程溪记录了怀孕前期和中期的许多事。
宝宝很乖,几乎不怎么折腾她,她没什么孕反,吃得香睡得好,健步如飞,许多人都觉得她怀的是男孩,可她坚信自己会生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