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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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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活到现在,他只求过程溪和父母,求父母也是求他们别阻拦自己跟程溪在一起。

如今能让他低声下气祈求的,也只有女儿了。

程妙瑾心中几分触动,一来面前这人是自己亲生父亲,二来天之骄子苦着脸求人,想想确实挺不容易。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父亲说道:“坦白讲,我确实非常不想回去。可我知道,回去对你对我,对——”

程妙瑾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才又说道:“对程溪……都是最好的选择。但是爸爸,我希望你也能理解理解我。理解我不想回去的心情,接受我的一些坏情绪。我们互相理解好吗?虽然我已经答应要回去,可现在实在笑不出来。”

听到这话,周衍东倒是笑了,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女儿头顶:“理解万岁。”

程妙瑾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上四件套,正准备换上,周衍东走过来:“放着吧,这事儿爸爸做。”

他将被子和枕头放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掀开旧床单,将,干净床单铺上去。

以前这种活都是别人干,在广城那段日子,这事儿也是程溪来做,他还是头一次自己换床品。

勉勉强强铺好床单,到了套被子那一步,周衍东被拦住了,费老大劲套完才发现弄错了,被芯是横着的。

合着自己忙出了汗,到头来却是白忙活,他长叹一声,正要将被芯扯出来,程妙瑾在旁边嫌弃地开口:“算了算了,等你全部弄好,我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睡觉!大少爷真幸福,三十好几了,连套被子都不会。”

她迅速将被子套好,换上枕套,扭头对父亲说:“程溪那屋衣柜顶上有干净的床单被褥,你自己拿自己换。”

周衍东羞愧点头,冲女儿挥挥手:“那,晚安。”

程妙瑾撅着嘴,含糊不清嘟囔一句“晚安”,在他走出房间关门前冲门口喊道:“我一点都不想去京州!”

周衍东无奈摇头,关上房门,苦笑着回到主卧,笨手笨脚给自己换完床上四件套,靠着床头坐下,翻开那本未读完的日记,逐字逐句在心中默念,感受程溪笔下的喜怒哀乐。

女儿五岁那年,程溪和宋言在容州偶遇。

那天,程溪带着妙妙去容州游玩,在商场逛街时竟遇到了宋言,宋言想上来搭话,程溪匆匆带着女儿离开。

很快,宋言用了些法子找到了这里。

关于宋言,程溪写过这么几段文字:

【宋先生来家里时,妙妙正要睡觉。起初我很慌张,见门外的人是他,赶紧把妙妙送回房间,让她先自己睡,然后才出来见宋先生。

我没有问他怎么找到我的,我知道,这种事对于他来说易如反掌。他说想跟我做朋友,我告诉他,我不想。

我的直白让他难以接受,他皱着眉问我:“为什么?”

我坦言:“第一,因为你是有妇之夫,从道德上来讲,我不该跟跟你走得近;第二,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另一个人。”

他沉默一会儿,问:“那孩子是周衍东的吗?”

我不作声。他在沉默中读懂了我的回答。

我没有请他坐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什么也不说,僵持了一小会儿,我开口撵人:“说时候不早了,我要休息了,孩子还在屋里等我呢。”

他没好意思多留,匆匆道别离开,上天保佑,真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宋先生的出现,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和平稳的心态。

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放不下我,可这份放不下里,我感受不到多少爱意,相反,能感受到的,是执念,是固执,是纠缠。

我坚信他一定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但我已经不好奇,也不关心了。我只希望他放下心里的执念,从而放过我。

宋先生的出现,让我不由自主想起另一个人,一个我没有办法在心里回避的人。我曾试图让自己彻底忘记他,慢慢发现,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但我已经学会不再责怪自己了——不怪自己忘不掉他。

既然忘不掉,那就记住吧。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的故事结局不美好,甚至可以说十分凄凉,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心智一点点成长,逐渐发现,我们走到这个结局,对彼此而言,已经很好了。

什么才叫圆满,什么才叫美好?

相守一辈子,儿孙满堂,是一种美好;天各一方,回归自己本该拥有的生活,回到属于自己的轨迹,何尝不是另一种美满?】

看完这篇日记,周衍东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他闭着眼回想,那个时间段自己在做什么呢?

那会儿公司发展势头很猛,他正全国各地到处飞,还得参加各种国内外峰会。

由于那段日子实在太忙,想起程溪的时候并不多。

他做了个深呼吸,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妙妙上学那天,程溪写道:

【我的宝贝终于成为了一名小学生,我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这孩子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亏欠于她。

我尽可能给她足够多的爱,可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补偿那份缺失的父爱。妙妙稍微大一点后,就不主动提爸爸这事儿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是想爸爸的。

想知道爸爸是谁,为什么不在身边,更想知道——缺席的爸爸,是否爱着她?

我很难过,没法诚实地回答这些问题。

多年以来,我不止一次起过想要联系她父亲的念头,但每一次,思虑再三后还是将念头压下去了。

离开周衍东的那天起,我在心里发誓,这辈子绝不回头。

我曾经告诉自己,去联系他吧,告诉他女儿的存在,这并不意味着想要跟他破镜重圆,只是希望他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后,能腾出一点父爱给女儿。

可我不敢这么做,我怯懦。我害怕一旦他知道一切,我将彻底失去生活的掌控权;我害怕回到那个笼子;我害怕过自己不喜欢的日子……

我从大山里走出来,享受过荣华富贵,最终还是选择了平淡如水的生活。我曾经迷茫过,挣扎过。但我清醒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看到这里,周衍东泪水滑落。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被日记上的文字牵动着,心脏揪着疼。

他曾给过她的许多,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他给的她不想要,而她真正想要的,他永远也给不了。

随着孩子渐渐长大,程溪越来越忙,不再频繁写日记。

孩子十岁生日那天,程溪写道:

【我给妙妙订很漂亮的蛋糕,蛋糕上撒了银色糖珠,插了几根羽毛当装饰。我对她说:“小仙女,生日快乐,恭喜你从今天起,就是十岁的小姑娘了!”

她看着我,一板一眼对我说:“十岁了,不小了。而且我也不是小仙女,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城姑娘。”

唉,这孩子又让我下不来台。我这么天真的人,怎么生出了这么成熟的女儿?

她见我有点儿难过,又对我说:“虽然我不喜欢做小仙女,但是你可以做。我不是小姑娘,我是大姑娘,我能保护妈妈,妈妈在我身边,可以当小姑娘。”

这话让我想哭。

吃蛋糕前,我点燃蜡烛让她许愿,她其实并不想干这事儿,可还是双手合十,闭着眼配合我默默许了愿望。

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不肯说,我说:“不说就不说吧,说了就不灵了。”

我偷偷想,这个愿望会不会跟爸爸有关呢?

我不敢问。

我们一起拍了合照,吃完蛋糕,妙妙去写作业,我盯着手机里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我的女儿长大了,而我也逐渐衰老。好想就这样陪她一直慢慢走,平淡而幸福地活着。】

周衍东脑中浮现起女儿之前在办公室给他看的那张生日合照,照片上,程溪的脸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晃了晃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后来记录的仍是一些琐事,直到倒数第二篇,让周衍东内心掀起滔天波浪。

程溪写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我总是不经意就想起周衍东。

即便现在写出他的名字,依然会让我的心不可避免地悸动。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段爱情。

我们是彼此的初恋,我们曾深爱对方。很奇怪,明明只在一起两年,可我好像已经跟他走完了一辈子。

妙妙八岁时,看电视剧里男人女人爱来爱去,问我:“妈妈,什么是爱情?”

我笑着说:“这个问题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说完我就笑不出来了。

其实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弄懂。

我知道我曾拥有过爱情,可我搞不懂它到底是什么。

我写了很多很多爱情故事,有人喜欢有人讨厌,可若真要我说出几句爱情真谛,我说不出来。

我只知道,它会让人哭,让人笑,会勾起人各种各样的情绪,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或许,无法用简单的语言准确描述出爱情——这便是爱情的真谛之一。

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周衍东办公室。

他正专注看文件,而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我们明明在同一个画面里,却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他不知道我的存在,可我看得见他。

我一边看着他,一边回想起自己流产后,直到离开前的那段日子。

那段日子我几乎不跟他闹,乖顺又懂事。他夸我成熟很多,他从来不知道,不哭不闹不计较,是因为舍不得。

我早已决定要离开。

什么时候能彻底死心,便什么时候收拾东西走人。

我早已决定,要把对他的所有耐心,所有爱意,全部消磨殆尽。

只有这样,在走的那天,我才会没有任何不甘,不服,不舍。

他总是夸我乖,却不知道,之所以我那么乖,是因为我明白,自己注定会离开。

就像网上看到的那句话——

“你总以为我是在妥协,其实我在和你告别。”

读完这篇日记最后一个字,周衍东已经泪流满面。

他颤抖着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只记录了日期和三个字:“别找我。”

他合上日记,将本子放在枕边,捧着脸,不让自己哭出声,却无法抑制住呜咽。

很快,呜咽变成了痛哭,他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

哭声将程妙瑾引来。

她在外面敲了敲门,见他没应,直接开门进来。

周衍东没有发现女儿来到自己身边,仍捧着脸痛哭,程妙瑾叫了一声“爸爸”,他才知道女儿来了,可既放不开手,也抬不起头,依然捂脸恸哭,在心里痛骂自己这个混蛋。

不仅是个混蛋,还是个蠢货。

竟完全不懂,程溪一次又一次妥协,是在一次又一次跟他告别。

他很想扇自己几巴掌,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程妙瑾头一次见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她移开目光,看见枕边的日记,心下明了,父亲已经全部看完了。

见父亲这副模样,她心里难受,想开口安慰几句,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或许无论自己看起来多么成熟,在父亲眼里依然是个小屁孩儿,小屁孩懂什么爱情呢?

她叹一口气,轻轻拍了拍父亲耸动的肩膀,小声说道:“妈妈告诉过我,难过的时候想哭就哭,因为眼泪可以排毒。”

她看着恸哭的父亲,忽然觉得,面前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此刻很像个孩子,他弄丢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找不回,又放不下。

程妙瑾又抬起手,拍拍父亲后背:“爸爸我过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她退出房间,替父亲关上了门。

周衍东不知哭了多久,哭到再流不出一滴泪,他靠在床头,无力地半睁着眼,发红的眸子黯淡无光。

他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叫着程溪的名字,仿佛只要这样叫了,她便能听到,便有所感应,便会回来。

他动了动身子,平躺下来,闭上眼,在脑海中穿越回一次次伤害程溪的场景中,一次次想象着自己抱住她,认真而诚恳地跟她道歉。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他不会向神祈求自己与程溪破镜重圆,幸福到老。

他只希望神明能保佑程溪平安,健康;希望神明能替他转达他的歉疚。

他欠她好多好多。

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

周衍东在极度疲惫中睡了过去。

大概受了日记的影响,他梦见自己坐在办公室里,而程溪站在一旁望着他微笑。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和钢笔,起身走到程溪身边。

他唤她名字,她不作声,他问她怎么来了,她仍是不作声。

他跟她说了好多话,她只是淡笑着瞧他。

他开始对她忏悔,说了无数句对不起,又她表达无数遍爱意。

他说自己这么些年,再也没有爱上过别的女人;说他心里从来都只有她;说他这辈子都忘不掉她,也不可能再找别人了。

他说他知道错了。

“程溪,好好的……你要好好的!”他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如此冰冷。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程溪,这里面,全都是你啊……”

他试图用自己胸口和掌心的温度将程溪的手捂热,却怎么也捂不热。

许久,他松开手,回到办公桌后,在抽屉里翻找起来,一边找一边说:“你送我的那支钢笔摔破了,可我一直留着,一直留着。”

他怎么也找不到那支钢笔。

奇怪,记得明明就在左边第一个抽屉里。

他把书桌所有抽屉全找一遍,还是找不着,忽然抬眼,发现程溪已经不见了。

他在办公室和休息室里发疯似的叫喊着寻找,哪也找不到。

他来到窗前,打开窗户,望着窗外又大又圆的月亮,竟看见月亮变成了程溪的脸。

她在冲他笑。

眨眼之间,那张脸又变回了月亮。

他揉了揉眼,月亮还是月亮。

一阵晚风吹来,轻抚着他的脸庞。

他闭上眼,发现这晚风如同程溪微凉的唇瓣,轻轻吻过他脸上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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