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赫知她执拗,转而道,“阿娅,我知道你是为我出头。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的问题,自己可以解决。”
灯笼暖黄的光晕映着薇赫沉静的侧脸,蚩玉妹望着他,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同样执拗却最终香消玉殒的师姐。
她眼底掠过痛色,气势软了下来,“哼!就你心软。”
“也罢,再拖下去怕是真要出人命了。配解药还需两日,让他们再受些罪吧。”
陈络见状,上前拱手道,“…蚩前辈既然蛊毒无双,不知可通医理?能否调理旧伤?”
他原本想攀关系叫“姨母”的,但顾及到蚩玉妹言语间对汉人敌意不小,又言他“满腹算计”,还是老老实实没敢耍滑头。
蚩玉妹身量虽娇小,睨人时却气势十足,她冷哼一声,“我苗医一脉,向来医蛊双修,最敢学也最敢试,方能生生不息…可不像你们汉医,固守门户之见,多年来未得寸进。”
这就是会的意思了,光看这位姨母驻颜的手段,便知这是位极有本事的高人。
本事大的人多半脾气也大,陈络倒有些礼贤下士的气度,何况她还是薇赫的长辈,陈络很是恭敬,“既然您与阿星是旧识,晚辈冒昧,可否请您暂居府中,为他调理一番?他受伤未愈,尤其是肺腑受损,咳疾顽固难愈,正需要您这样的圣手妙术回春。”
蚩玉妹绕着陈络上下打量,啧啧道,“你这小子,倒是有些意思,花言巧语一套一套的——”
随即她脸色一沉,“我师姐的孩子我自会照拂,轮得到你献殷勤?”
陈络面色讪讪,活像条被拿捏了七寸的秃尾巴蛇,不敢再吱声。
今儿晚上,正遇上他的克星了!
薇赫轻声打圆场,“殿下,我姨母她只是性子急。”
“哟,我们阿星倒是会疼人~”蚩玉妹学着陈络的称呼,怪声怪气地打趣。
她退后两步,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直看得他二人都不太自在,片刻后她恍然地“哦——”了一声,微一挑眉,“看在我们俊俏的薇赫小阿哥的份上,我暂且留一段时间便是。”
陈络暗松一口气,心下却道,薇赫这位姨母,可真是…通透到刻薄了。
待蚩玉妹被引往客院,清辉阁重归寂静。先前被意外冲散的尴尬,又悄然弥漫开来。
陈络望着薇赫清瘦的身影,想起他的咳疾,又思及蚩玉妹翻墙如履平地,心中忧虑更甚。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淡然道,“阿星,我还得劝你——阿星你先听我说,清辉阁临近府墙,像今日是阿星的长辈还好,若日后有贼人闯入怎么办?这是其一。”
“其二是天日渐寒,正院暖阁砌了整面火墙还盘了地龙,烧起来温暖如春,最宜将养。”
“这其三嘛,如今有客在,清辉阁到底是偏了点,若住正院,来往各处便宜些。”
他顿了顿,抬眼时眸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所以阿星,你搬来正院可好?”
不等薇赫开口,陈络又抢着说道,“莫要再说于理不合了!”
“我想清楚了,我们满打满算才相识一月,说什么以后确实不太牢靠。你心有疑虑是对的,但如今,我们怎么着也该算是朋友了吧?”
薇赫轻轻叹息,“这是自然。”
“既是朋友,让你搬来正院不为别的,只是为着你身子着想。我府中如今没有妻妾,你也不必担心打扰。等你身子养好了再搬回去不迟,或者等父皇还朝,解了这桩婚事,你随姨母一道回南昭也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总之,选择权在你。如今不过是友人间的照应罢了。”
“若他日我去南昭,身子不适,阿星也会这样照顾我的,对不对?”
薇赫无奈点头,心下却道,姨母说得没错,这小汉人果真一肚子花花肠子。
“哦——还有其四,如今姨母也在府上,她对你很是维护,若我照顾不周,怕是要跟你叔父一样,被她一把蛊毒困在茅房三日不得出……”
薇赫见他越说越远,不由失笑,“属你歪理最多。”
那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陈络心头一松,暗自庆幸——底线这东西,只要退过一次,便是可以一退再退的。
薇赫待他终究是不同的。
“元宝。”
“嗯?”陈络回过神来。
“你如今才十六岁,不必事事都想得如此周全,偶尔也可以松快些——至少在我这儿,是可以的。”
陈络睁着圆眼微微一怔,脸上终于透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呆气。
薇赫朝他靠近,眉眼在月色下漾开一层朦胧的温柔,陈络的脸倏一下红了,薇赫鬼使神差地抬手,又轻轻捏了捏陈络的耳垂。
“我们是友人,不是吗?”
不等他回应,薇赫便含笑道,“好了,天色不早,我们元宝还在长身体呢,快去睡吧——”说罢,就无情地关上了院门。
陈络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牵着鼻子绕了一圈,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恨恨跺了跺脚,却终究做不出拍门追问那等没品又煞风景的事,只得晕乎乎飘回去了。
院内的薇赫听着外头脚步声渐远,眼里笑意漫开,心道小子你还差得远呢,莫要以为他白长了这些岁数。
今晚月色真美,风也温柔,轻轻吹起一阵细小而清脆的声响,叮铃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