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渟应该是在之前解除了她身上的禁制,此刻马致远就是能看到她,也能和她交流,江芙也因此知道了这位少年的计划。
“我想去海边,”他望着远方漆黑的天幕,在明亮灯光下,目之所及的天空如同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白膜,让人看不到漫天的璀璨繁星,但是少年还是固执的朝着天外看去,仿佛目穷千里,就能听到大海的涛声,“梦梦说想去海边。”
“梦梦……是那只大蝴蝶吗?”江芙比划,“就是之前在你肩膀上那个,五彩斑斓的蝴蝶,但是底色是蓝色,很漂亮那个?”
听见他描述蝴蝶的样子,少年睫毛微微一颤,似乎有点惊讶,但是还是点了点头:“嗯,是梦梦。”
“那它……”
“这是我之前在院子里捡到的蝴蝶,那时候我看它翅膀坏了,就想等着它死了做成标本,”说起过去的事情,少年嘴角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像是回忆什么记忆里珍重的美好,“但是它活了,而且活了很久很久。”
原来是这样……
江芙正想附和几句,但是下一刻,少年的声音却又阴郁下来。
“可是它又很快死了。”
江芙:?
此刻她心中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一颗心砰砰直跳,手指也压在了座椅上,紧紧抓住了扶手。
她嘴唇紧紧抿着,有些难安又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拿开,正想下意识捏捏自己手指来抵抗这种不安,然后——手里就被塞了一个奶茶。
司渟:“从天上拿到这里,时间就开始计数,两个小时不喝完就没用了。”
江芙:……
这个中二神君,怎么总在气氛正好的时候插播一句这么不着调的话啊。
但是说归说,司渟这一句还是抵消了她方才生出的一抹不安,江芙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开始喝芋泥奶茶。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少年似乎对此毫不惊讶。
他完全不在意她刚刚是从哪里拿出的奶茶,只是目光平静看着窗外,阐述一段回忆:“我妈看见它,起先是让我把它送走,我不愿意,偷偷留下来了,后面被发现了,我妈就再说了一次,然后我再藏好了。”
“后面一次我考试成绩没考好,又被我妈发现了梦梦,她就生气了,”说到这里,少年声音十分冷静,仿佛像是在说一段实验数据般不带丝毫感情,“她当着我的面把梦梦从玻璃罩里拿了出来,然后踩死了。”
江芙:…………
“从此以后,我就经常看见梦梦,有时候是在家里院子里,有时候是在我房间的窗台上,还有时候它会停在我的课本上,和我一起写题。”
少年目光有些茫然,眼睛直愣楞看着她,嘴角挤出一个苦笑:“你说我是不是当时太自私了,我想要梦梦陪着我,所以给它做了一个玻璃笼子,如果我没有这么自私,梦梦也就不会死了。”
江芙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心中闪过一个微妙的想法,或许……他是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让他可以心安理得面对自己的无力,面对自己的无能的理由,将一切都归功于——自私,就像给自己套上的硬壳?
虽然这会让他喘不过气,却也能让他可以抵御外面的风霜雨雪?至少有这么一个壳,从外面扎进来的刀子就不能那么疼了。
是自私,所以无能,是自私,所以“害死”了梦梦。
但是——又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没有他,那只蝴蝶早就死了,”司渟起身坐到床边,望着外头漆黑的夜幕,淡淡开口,“原本那蝴蝶受伤了就活不成了。”
来自神明的话语直接赦免少年的罪责,告诉他,他不是伤害了一个生命,而是拯救了一个生命。
江芙听完了,也便温柔告诉他:“蝴蝶寿命很有限,而且如果当时没有你,它失去捕食的本领,根本活不下来。”
少年却只是凄惨一笑,看起来并不把她这番话放在自己心上。
江芙看着他,忽然就想到自己。
她小时候看见鬼魂,父母也是如他的父母一样崩溃又担心,明明害怕是她,但是她的父母比她更害怕,每次她说“害怕”都会得到父母的指责,诘问她是不是又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们否定她的想法,归功于都是她胡思乱想,好像唯有此,才能抵抗自己心中的不安。
长此而往,她也渐渐养成了一个想法——肯定是我不够好,肯定是我的害怕惹大人不开心了,所以我不能害怕。
没人肯定过她的恐惧,连她自己都不敢肯定。
想到这里,江芙觉得呼吸一滞,目光也有片刻的恍惚,但是很快,当一缕夜风吹拂过她脸颊的时候,她又挥开了这个情绪,很快就对着眼前的少年笑了起来。
“要不要去海边,”她看着在少年肩头缓缓出现地那只漂亮的大蝴蝶,笑容温和,像是对一个孩子说话,“我们一起送蝴蝶飞过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