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且正与春桃说着什么，爽朗的笑声隔得老远也能听见。他比划着手中长戟，春桃掩嘴轻笑，眼角眉梢全是少女的娇羞。

吕雉的脚步微微一顿。操练场的微风拂过面颊，竟带着一丝凉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吕雉望着龙且宽阔的背影和高大俊朗的面庞，眼前浮现的却是上一世韩信遣人送至楚营的木匣里，龙且怒目圆睁的头颅。

龙且是项羽身边的第一猛将，与项羽一同长大，情若兄弟，也曾为项羽立下过汗马功劳，却在淮水之战中惨败，尽损项羽二十万精锐，项羽因此一战失去了与刘邦争霸天下的资本。

那一战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做为人质被扣押在项羽营中。

起初是探马嘶哑的急报：“韩信水淹龙且，楚军二十万尽殁。”

后来，她在楚军的将士口中听闻淮水之战的经过，韩信在淮河上游以沙袋阻水，佯败诱敌。二十万楚军渡河追击，渡河之时，奔涌的江水轰然而下，顷刻间掀翻河水中如蝼蚁般挣扎的楚军。韩信的大军自两岸掩杀，收割着被水流冲得七零八落的生命。

那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河水为之断流，尸骸堵塞河道，淮水成了血河。

消息传到项羽耳中时，他砸碎了最心爱的酒爵，狂怒过后，她从帐外看见他沉默地坐在帐中，那个力能扛鼎、气压万夫的西楚霸王，从那一刻起，脊梁断了，他一直信任的龙且，尽损他二十万精锐。

随后便是“鸿沟和议”。

项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向刘邦提出了划分天下的约定。那条鸿沟，划开的不仅是疆土，更是霸王的雄心与骄傲。

她知道，失去了龙且，失去了二十万精锐，他已经没有力量彻底消灭刘邦了。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就是淮水河畔那场愚蠢的败仗。

吕雉的目光从龙且身上移开，望向远方。她记得后来项羽乌江自刎的决绝，记得刘邦一统天下的风光，也记得自己成为皇后、太后，执掌未央宫的岁月。

可午夜梦回，淮水的咆哮声仍在耳畔。那二十万条性命，不仅是项羽的根基，也是她吕雉母仪天下路上，最沉重的一块基石，浸满了鲜血与悔恨。

这一世……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翻涌的回忆压下心底。

这一世，她既然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就绝不能再让那淮水重演赤红的悲剧。龙且的骄傲，必须有人来挫，韩信的计谋，必须有人来破。

为了项羽，也为了她自己，那二十万亡魂的哀鸣，该停止了。

“龙将军与春桃姑娘似乎很谈得来。”身旁侍女轻声说道。

吕雉回神，缓步向前走去。

龙且见她走来，立即收敛了笑容，恭敬行礼：“姑娘。”

吕雉的目光在龙且脸上停留片刻。此时的龙且正值青年，眉宇间尽是楚国第一猛将的傲气与自信，全然不知命运早已为他写好了结局。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吕雉语气平和。

龙且咧嘴一笑：“春桃姑娘问我楚军为何每日操练不辍，我正与她讲，兵不可一日不练，将不可一日不备。”

吕雉轻轻点头：“龙将军说得对。不过为将者，除了操练兵马，还当时时听取下属谏言，审时度势，你说是吗？”

龙且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吕雉会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恭敬回答：“姑娘教诲的是。”

吕雉状似无意地说道：“若有朝一日将军领兵，切记穷寇莫追。”

龙且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却只是拱手：“末将记下了。”

等他告辞离去，春桃才小声问道：“姑娘为何突然与龙将军说这些？”

吕雉望着龙且远去的背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许是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走得太快，太急。”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些错误，犯一次就足够了。

吕雉转身，衣袂在风中轻扬。她还有时间，改写这历史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