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凛冽的寒风卷过鸿沟西岸,吹动着吕雉散乱的鬓发。她和刘太公被反绑双手,推搡到阵前,粗糙的绳索磨破了手腕,冰冷的甲胄硌得她生疼。身边能听见滚烫的沸水在铁锅中“汩汩”煮沸的声音。
她第一次感到胆寒和害怕,即便被曹德困在沛县牢中之时,她也未如此惧怕死亡,她难以想象在这口铁锅中的自己被烹而亡的惨状,即便是死,她也不想死得如此凄惨,她将目光投向对岸,汉军赤色旗帜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丈夫刘邦身上,希望他能念在她为他生了一对儿女的份上,答应项羽今日所求。
项羽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她身侧炸响:“刘邦!若不退兵,我便将你父与妻烹杀!”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在对岸。她会听到什么?是焦急的劝阻?是无奈的妥协?哪怕只是一丝伪装的痛惜,她或许都能从中汲取一丝微薄的暖意,证明这多年的患难与共并非全然虚妄。
然而,她听到的,是刘邦那带着近乎无赖的、标志性的笑声,以及那句清晰传来,瞬间冻结了她周身血液的话语:
“项羽,我与你皆北面受命于怀王,约为兄弟,家父即你父,你欲烹之,何不分我一杯羹?”
紧接着,便是那句将她打入无底深渊的,更加轻蔑的话语:
“至于糟糠之妻,要杀便杀。”
吕雉的耳朵“嗡”的一声,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岸边的风声,楚军的鼓噪,项王的怒斥,全都模糊远去,只有这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穿刺着她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糟糠之妻……”
是啊,她是他的糟糠之妻。在他还是泗水亭长,一文不名时,是她吕雉嫁入刘家。她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在他落草芒砀山时,她为他担惊受怕,送衣送食。她被秦吏抓入大狱,受尽屈辱,她被他牵连,颠沛流离。楚汉相争,她独守空闺,奉养翁姑,何曾有过半句怨言?这一切,换来的,便是这轻飘飘的“要杀便杀”?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迅速冻结了四肢百骸。她甚至感觉不到绳索的束缚,感觉不到寒风的刺骨。原来,在权力和江山面前,她与公公的性命,与路边的草芥并无不同,甚至是可以被他拿来戏谑调侃的工具。
她曾以为,即便没有浓情蜜意,总该有些许夫妻情分,有些许共同患难的道义。而此刻,这最后一点幻想都被刘邦亲手撕得粉碎,连带着她过去所有的付出与坚守,都成了一个荒谬可笑的笑话。
她没有哭喊。只是微微垂下眼睑,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在那低垂的眼帘之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心里的痛,早已超过了□□。
原来……这就是她托付终身的男人。
她心底最后那一丝柔软最终变成了坚冰,她不再将希望寄托于这个男人身上,今日她若能活着回去,一定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她日后的靠山只有她自己。这是属于一个妻子的悲伤或绝望,是一种近乎淬炼后的清醒与决绝。
项羽似乎被刘邦的无赖彻底激怒,厉声呵斥着什么,命令士兵将他们押下去。吕雉顺从地转身,步履甚至比来时更稳。在走下高台的那一刻,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对岸那道模糊的身影。
那一刻,她眼中所有的软弱、依赖和期盼都已死去。
“刘邦,今日你视我如蔽履,他日……”
自那日之后,那个温柔的、顺从的、贤良的吕雉已被杀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硬如铁、冷酷如冰的女子,是一个背负千古骂名的毒妇。
那夜的寒风格外刺骨,好似刀子刮过,却冷不过她的心,她原以为今日便是她的死期,在沸腾的铁锅中以最悲惨的样貌死去。
后来,她被押至楚军项羽的军帐,项羽命侍女端来一盆热水,然后看向她,她迎向他的目光,等待着死神的降临,却发现他看向她的目光不再锋利,而是多了一丝悲悯?亦或是同情?
“洗洗吧?”
吕雉不解地看向他。
“我项羽虽刀下亡魂无数,却也顶天立地,从不杀女子,更何况是......”他将目光凑得更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如此凄惨的女子!”
“你走吧,今日我便放了你和刘太公。”
项羽言罢起身离去。
那一刻,她看到他的背影不再挺拔,而是多了一丝苍凉,也许他已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但是败也要败得有霸王的血性。
“鸿沟协议”签订之后,项羽与刘邦划沟而治,中分天下。
翌日,她踏上归途。黄土漫卷,回家的路在脚下延伸,她的心中却再无丝毫波澜。
临到隘口,她不由自主地转身,望向那座囚禁她两年的楚营。风沙迷眼处,最高的山巅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孑然而立,玄色战袍在狂风中翻飞。
那一刻,他挺拔、伟岸的身姿仿佛要刺破苍穹。也是在那一刻,她内心冷硬如霜的坚冰居然化了一块,她心底深处仅残的一处温存,竟来自于敌军的西楚霸王。
就在她被项羽放回之后,刘邦却背信弃义,毅然撕毁盟约,认为这是消灭项羽的绝佳时机,亲率汉军越过鸿沟,追击东归的楚军。
项羽许是未意识到刘邦竟会如此卑劣,楚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溃败至垓下,于乌江自刎。
前世离别仓促,连一句感谢都未曾说出口。
这一世,她要用往后余生来偿还这份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