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布与钟离昧互相交换眼神，故作惊讶道：“龙兄怎在此相候？莫非今日的操练尚未尽兴？”

龙且冷哼一声，声如闷雷：“特来向二位‘谢恩’！多亏你们今早那般‘好意’，教我不得不面见将军陈情，这份情谊，岂能不报？”

话音未落，他猛地探手，左右齐出，欲抓住二人。钟离昧早有防备，侧身闪避，笑道：“龙兄且慢！你怎不想想，若非我二人助你直面将军，你这般躲躲闪闪，反倒真会触怒将军？”

季布亦含笑接口：“正是，将军见你主动禀报军务，神色早已缓和，何况……”他故意一顿，“我与钟离兄已为你备下酒坛，专为龙兄消气。”

龙且动作一滞，浓眉紧拧，目光在二人真诚的笑脸与后方军士抬来的酒坛间逡巡片刻，终于撤了架势，笑骂一声，大手一挥：“还不速速抬进来！若不够醉人，休怪我翻脸！”

三人相视，朗声大笑，并肩朝季布帐中走去。

暮色四合，三人酒碗相碰，发出畅快的清响，白日里的些许不快，尽数消融在这爽朗的笑声中。

三人已酒至半酣，龙且问道：“今日你们怎敢饮酒？就不怕少将军怪罪？”

季布与钟离眜相视一笑：“少将军有令，命我二人今夜务必安抚好你。这顿酒，本就是个顺水人情。”

烈酒入喉，一股暖意涤荡胸中，龙且放下酒碗：“说起来……少将军他，终究是念着咱们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今日这罚，我领得心甘情愿。你们是知道的，我这条命，早在会稽起兵时，便是将军的了。若非他当年从尸山血海里将我背出，我龙且早已是乱军中的一堆枯骨……莫说是负重跑圈，便是此刻为他赴死，我眉头也绝不会皱一下。”

季布与钟离眜也收敛了笑意，静静聆听。

“将军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他治军极严，眼里揉不得沙子，可对麾下将士，从来是护短的。” 龙且仰头灌下一碗酒，继续说道：“他今日罚我，是因我坏了规矩，此刻让你们来安抚，是顾念兄弟情分。赏罚分明，恩威并济，跟着这样的人，我龙且，心中踏实。”

言罢，他再次举起斟满的酒碗：“来！这碗酒，敬少将军！”

吕雉正路过此处，忽一阵朔风卷过，帐帘随风掀起。帐内三人举杯共饮、暖意蒸腾的画面蓦入眼帘。她步履微顿，忽然想起前世这几人的结局。不同于今夜的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那充满血腥的记忆。

项羽于乌江自刎之后，刘邦为捉拿季布、钟离眜二人，悬赏千金，布下天罗地网，誓要擒杀当年在战场上让他屡屡受挫、狼狈不堪的项羽旧将。

后来，消息零零碎碎地传入她耳中。她曾听闻季布有一位仗义的朋友周氏，为了便于隐藏他，为他剃去浓密的头发，戴上冰冷的铁圈，穿上了粗布衣，被混在一群家奴之中被运往了鲁地。

鲁地的一名侠士朱家一眼便看出季布绝非凡俗。当即将季布买下，心中却明了，藏匿于此并非万全之策。朱家素闻汝阴侯夏侯婴与刘邦渊源深厚，且为人仗义，便将希望寄托于此人身上。

一日，朱家亲自去夏侯婴的府上拜会。

闲聊了几句之后，二人竟也聊得投机。朱家见时机已到，状似无意地问起夏侯婴：“滕公以为季布此人如何？”

夏侯婴答道：“我素闻‘得千金易，得季布一诺难’，可见他是一个重诺之人，且为人忠诚，也颇有才干。”

朱家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顺着话头说道：“滕公，请您细想，项羽麾下兵将众多，若只因他们曾各为其主，便要一一清算，这要到何时才是尽头？如今陛下刚刚平定天下，最需要的是安定人心。若对季布这样有才能的人苦苦相逼，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他们会觉得陛下没有容人的雅量，这会寒了多少潜在归附者的心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言辞愈发恳切。

“而且，季布是忠义之人，其才能出众。若我们逼得太紧，他走投无路之下投奔了匈奴，岂不是为敌人送去一员大将，日后必成我大汉心腹之患！滕公，您深得陛下信任，为何不趁此机会劝劝陛下？赦免季布，让他为朝廷效力，既能赢得宽仁美名，又能化害为利，这才是真正对国家有利的上策啊！”

果然，夏侯婴被说动了，寻了个机会将朱家之言转奏刘邦。刘邦沉默了片刻，便挥手下令，赦免季布，拜为郎中。

那一刻，吕雉在未央宫中听闻此事，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她曾在楚营为质时，见过季布在项羽麾下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而如今，却要站在未央宫的廊下，仅做一个执戟郎，何等讽刺，又何等悲凉。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乱世终结之后，竟还是被一个铁圈所禁锢。

相比于季布，钟离眜的结局，更带着一股憋屈与惨烈的意味。

吕雉清晰地记得楚汉相争的最后几年，刘邦被困于荥阳，陈平献出毒计，在楚军营中大肆挑拨，说钟离昧不满项羽裂土封王，欲同刘邦联合起来消灭项羽，瓜分楚国土地，各自封王。流言如跗骨之蛆，而项羽在经历了英布的背叛后，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对这般离间，宁可信其有。曾经的信任土崩瓦解，那双看向钟离眜的眼睛里，充满了猜忌与疏离。

项羽败亡之后，树倒猢狲散。钟离眜没有像季布那样隐匿形迹，他去投奔了当时已是楚王的韩信，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指望。

起初，确实是安稳的，韩信手握重兵，刘邦亦有所忌惮。后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谋反，刘邦采用陈平的计谋，以出巡会见诸侯为由偷袭韩信。这个用兵如神的军事天才，在政治的泥潭里却显得那般天真和犹豫。他感到恐惧，便召来钟离眜商议。

钟离眜目光如炬地盯着韩信，他未想到这位昔日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统帅竟会如此愚蠢，他一步步逼近：

“韩信……你竟不明白吗？刘邦至今不敢动你，正因有我钟离眜在！今日你若执意要用我这颗头颅去换取信任，”他话音陡然一厉，字字如铁，“我血溅此地之时，便是你韩信覆亡之始！”

“韩信！背信弃义之徒，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言罢，寒光一闪，剑刃已划过咽喉。鲜血喷溅，染红了韩信的厅堂，就如钟离眜所料，刘邦终是杀死了韩信。

朔风再次卷过，将吕雉从冰冷的回忆拉回现实。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顶依旧喧闹的帐篷，拢了拢衣袖，向营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