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帐将领皆肃然起身,仰首饮尽杯中酒。
龙且朗声道:“上将军之神勇,旷古未有!龙且愿誓死相随!”话音未落,钟离昧、季布等将领齐声应和:“愿誓死追随上将军!”
待声浪稍平,项羽再度举杯,目光投向范增:“此战之胜,更仰赖亚父运筹帷幄,敬亚父!”饮罢,他忽然转向末席,“还有吕姑娘,若非她设诱敌之计,王离也不会孤军深入,我等方能将其一举围歼。”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众将目光齐聚吕雉身上,谁都不曾想到,致秦军主将王离于死地的妙计,竟是出自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之手。
在无数道惊疑探究的目光中,吕雉从容起身,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军谬赞,此计能成,非我之能,实乃王离之过,”她声音不高,却如珠玉轻击,在寂静的军帐中格外分明,“他赌定我乃一介女流,擒我如探囊取物,我便以此相诱。究其根本,是他败给了自己的轻敌之心。”
帐中静默一瞬。
范增抚须不语,眼中精光闪动。他这才惊觉此女不仅智计出众,更懂得藏锋守拙,将其功劳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敌将之失,既全了众将颜面,又不显山露水。这般玲珑心思,难怪连一向骄傲、自负的项羽都对她青睐有加。得此女襄助,何愁大业不成?
龙且不自觉地握紧了酒爵,重新打量起这个素来安静的女子。他忽然想起前日巡营时,曾见她为伤卒包扎,那时只道是妇人之仁,如今方知那双沾满血污的手,亦能执子布局。
钟离昧若有所思地点头,望向吕雉的目光中已带上三分敬意。
项羽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重瞳中闪过一丝得意。他亲自执起酒壶,斟满两杯佳酿,走至吕雉面前,将其中一杯递到她手中:
“这一杯,当敬奇谋。”
吕雉垂眸接过,指尖在相接时轻轻擦过他覆着薄茧的指节。酒液入喉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与帐中喧哗混作一片。
待宴至三巡,吕雉悄然离席。夜风拂面,吹散了几分酒意。她仰望着天空那轮皎洁的明月,冰凉如水的月光洒在她微烫的脸上。但愿这一世,他们能永远如今夜这般,纵马由缰,恣意欢畅!
回到寝帐,她吩咐春桃:“备水沐浴。”
氤氲的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营帐。吕雉解开衣带,躺入盆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肩颈。昨日的激战好似历历在目,前一世的她也杀过许多人,不过皆是她下令,去让别人施刑,即便是将戚夫人做成人彘,她也未曾恐惧过。可当她在战场上亲自将冰冷的刀剑捅入那些鲜活的身体,看着猩红的血色从他们身体汩汩涌出时,她的心中却是颤栗不已。
这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水声淅沥中,她轻声叮嘱:“春桃,衣物放在一旁便是,你去歇息吧。”
帐帘轻响,脚步声却未离去,反而更近了些。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酒气混合着帐内未散的花香气息悄然弥散。
吕雉动作微顿,水波随之轻荡。她并未立即回头,只略带疑惑地侧首问道:“春桃,你喝酒了?”
话音方落,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战场薄茧的大手,已轻轻抚上她光滑的肩头。项羽低沉含笑的嗓音自她耳后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潮湿的发丝:
“不是春桃,是我。”
项羽俯身靠近,带着酒意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方才宴上,见你离席,便寻来了。”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湿漉的发丝,“这一整日,总算得了片刻清静。”
他的指尖轻抚过她锁骨处的旧伤,“为何不听我言,留在彭城?”他的声音低沉嘶哑,似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那双重瞳里面翻涌着愠怒之色。
“将军且说是为何?”她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令他心中为之一震。他上前一步,将整个身躯已没入水中,溅落一地水花。
水汽朦胧中,玄色衣衫尽湿,他却浑不在意,看向她的那双重瞳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微微泛红的面容。
他抬手捏起她的下颌,将目光靠得更近。不知为何,在她面前时,他心中那翻涌的情绪总会归于平静,方才想要斥责的话语,在触及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目光时,却化成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柔和,“这般冒险前来……”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覆上她的双唇,尾音消失在彼此交错的呼吸间,“莫非,是担心我?”
温热的水波荡漾着,他的指尖沿着她的肩线缓缓向下游移,带着薄茧的触感激起阵阵战栗。
“将军……”她轻声呢喃,尾音消散在水声里。
帐外月色渐浓,将两道相偎的身影投在帐幔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曳,漾起层层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