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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十万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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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军营帐内,摇曳的烛火映照着项羽棱角分明的侧脸,密密麻麻的竹简摆在案上,皆书写着即将告罄的军粮数目。

余粮已不足半月,寻常士卒这些时日皆吃着掺杂着野菜煮的稀粥。

这时,亲兵进帐来报:“报上将军,秦军使者携章邯的降书前来求见。”

项羽握着竹简的手猛然收紧,烛火在他瞳中跳跃,这位大秦最后的名将,最终还是走至这一步。吕雉所言竟然成真?究竟是女子天生的敏锐,还是她当真拥有窥破时局的智慧?他突然忆起吕雉那日所求,要他放过秦军降卒,不觉心中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便蹙眉问道:“章邯带了多少秦卒来降?”

亲兵回道:“据说有十万秦卒。”

项羽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眉头蹙得更紧,十万秦卒?十万张口?该如何安置?

三日后,新安城南的旷野上,黑压压的秦军降卒跪了一地。章邯解下佩剑,高举过头顶,在项羽马前深深跪拜。这位曾经让义军闻风丧胆的大秦名将,此刻甲胄蒙尘,鬓角斑白。

项羽接过那柄象征臣服的佩剑,凛冽的目光看着章邯,冰冷的剑尖倏地抵在章邯咽喉,眸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章邯,我叔父的血债,今日该用你的命来偿还了。”

剑锋触及肌肤的寒意让章邯猛地一颤,他伏地痛哭道:“上将军!赵高祸国,臣在前方浴血奋战,他却克扣粮草,灭我满门四十余口!我与老贼不共戴天!求上将军容我多活几时,待我斩下赵高狗头,祭我族人之后,再容上将军处置!”

这字字泣血的控诉,如同火星溅入了无边的油海。

“将军——!”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十万秦军降卒积聚已久的恐惧、委屈、愤怒与家园被毁、亲人罹难的巨大悲恸,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轰然爆发,如同千万头受伤野兽的嘶鸣,震动了整片新安城南的旷野。

项羽立于万军之前,那十万秦卒的恸哭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耳膜,他握着佩剑的手,几度收紧又松开。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佩剑重新归鞘,俯身扶起跪地痛哭的章邯:“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将军是铮铮铁骨的汉子,过往恩怨,自此一笔勾销。”

章邯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望着项羽那宽阔高大的背影,玄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金芒,让他有了种归属感。

当夜庆功宴上,酒酣耳热之际,宋义在他耳边低语:“上将军,十万秦卒终究是心腹大患,关中子弟,岂能真心归顺?”

项羽握着酒爵的手顿了顿,吕雉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杀降不祥。”他目光扫过帐外,隐约看见降营中闪烁的篝火,像无数双不安的眼睛。

突然,降营方向传来骚动。一个校尉疾步进帐禀报:“上将军,秦卒因粮饷分配不均,与楚军发生了冲突!”

项羽猛地起身,酒爵重重顿在案上。

当他冲出帐外时,正见吕雉立于两军之间,夺下那根鞭打在秦卒身上的马鞭,目光灼灼地扫视着激愤的楚军将士,清亮的声音在帐外的旷野响起:

“住手!秦军既已归降,便是我军袍泽兄弟!他们昔日也是各为其主,与我等一样,是提着脑袋在战场上搏命之人!如今既入我军,岂可因粮饷一时不周便拳脚相向,令亲者痛、仇者快?”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转向那些面露屈辱与不甘的秦卒,语气转为沉痛:

“章邯将军满门忠烈,却遭赵高屠戮!这十万将士,谁人没有父母妻儿在关中翘首以盼?谁人不是被暴秦苛政逼迫至此?今日我等若自相残杀,与那暴秦何异!真正的仇敌在咸阳,在朝堂,不在这些与你我一样,盼着天下太平,能归乡种田的士卒之间!”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冷水泼入沸腾的油锅,瞬间让骚动的场面为之一静。楚军士卒面面相觑,手中的兵器不觉垂低了几分。而秦军降卒则怔怔地看着这个敢于挺身而出的女子,许多人的眼眶再次湿润,这是自投降以来,第一次有人为他们说话,将他们视为“袍泽”。

就在这时,项羽洪钟般的声音在吕雉身后响起:

“都听见了吗?!”他大步上前,与吕雉并肩而立,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自今日起,再有欺凌降卒、克扣粮饷者,军法处置,定斩不饶!”

他话音落下,全场肃然。

吕雉侧目看向身旁的项羽,火光映照着他俊美坚毅的侧颜,她未想到,前一世坑杀了二十万秦军降卒的他竟采纳了她的谏言。

原来那个被冠以“嗜血”之名的西楚霸王,其背后缘由竟是粮草不继的无奈,是即将面临秦军哗变的残酷抉择。这一世,许是因她的出现,巨鹿之战的那场屠杀虽让降卒规模减半,但眼前这十万之众,依然是足以压垮霸王脊梁的沉重负担。

上一世,她隐约从与英布交好的项伯口中得知,促成项羽坑杀二十万降卒的人乃是英布。当时的英布听了丈人的从中挑唆,便对项羽心存不满,已初露反心。英布这一招实在狠毒,不仅让项羽冠上嗜血之名,更是让他失去了在关中立足的民心。

项羽凝视着渐渐平息的人群,沉声对身旁校尉下令:“传令下去,从本王亲卫营的口粮中分出三成,优先供给秦军伤兵。”

吕雉静立原地,目光深深落在项羽的背影上,心中蓦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世人或许只记下了他坑杀二十万的残暴,却从未想过,一个统帅在粮草断绝、军心浮动时的无奈与挣扎。真正的缘由,都化作了当事人未曾宣之于口的幽微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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