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静静地看着,看着哑奴手中的竹竿穿透布袋,没入他的血肉,看着殷红的血顺着竹竿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一朵朵凄艳、诡异的地狱之花。
韩信死后仍怒目圆睁,瞳孔中凝固着最后的震惊与不甘。恐怕他至死都不会相信,那个将西楚霸王逼至乌江自刎,令天下英雄闻风丧胆的自己,竟会死于她一个女子之手。
韩信默默看着这个裙裾飞扬,款款向他走来的女子,那俊美、艳丽的容颜被月光镀了一层清冷之色,一双丹凤眼微微扬起,眸中透着的,是超乎寻常的冷静,仿佛能洞穿人心与前尘。方才他已见识到她在数万将士前的果敢与智慧,未想到她的容颜亦是出众。
他心中不觉为之一颤,一种没有来由的、彻骨的熟悉感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像是冰封的记忆被日光陡然劈开了一道裂隙。仿佛在上一世,他们的命运早已纠缠不清,才换得这一世的初见,便已一眼千年。
而吕雉望着眼前尚且意气风发的韩信,为了刘氏江山,上一世的她终究对他有愧。念及此,再看向这一世的他时,那份深埋于时光尘埃下的愧疚悄然复苏,让她在这一世的凝望中,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吕雉凝视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韩信?”
韩信微微一怔,随即抱拳行礼:“末将正是。”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吕雉眼前又浮现出未央宫里那双布满血丝、死不瞑目的双眼。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
“如今粮草吃紧,又有十万秦军降卒要供养,你可有破解之法。”
韩信抬头,对上她深邃的眼眸,心头莫名一悸。这双眼睛太过复杂,既有少女的清澈,又藏着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深邃。这个问题他已早有思量,于是谦逊回应:
“十万降卒,既是负担,亦是宝藏。”韩信不疾不徐地说道,“他们多为关中子弟,熟悉秦地山川隘口,思乡情切。何不将他们打散编制,分由各位将军统领,许以承诺:率先攻入咸阳者,不仅重赏,更可优先解甲归田,与家人团聚。”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吕雉的反应,继而补充:
“此举,一可化解降卒聚众哗变之险;二可激发其死战之心,让他们为了回家而战;三则……上将军不费多少粮草,便可得十万急于归乡的先锋死士。此为‘驱狼吞虎’之策,以秦人之志,攻秦人之都。”
吕雉闻言,向前一步,“以将军之才,他日必成大器。”
夜风拂动她的衣袖,一阵清冽的暗香随之萦绕而来。她看向他的目光灼灼,眼中燃着两簇幽微而执着的星火,仿佛他就是她口中那个最耀眼的将星。
未等他回应,吕雉已从他身侧翩然走过,暗香浮动间。她于几步外驻足,微微侧首道:“你且随我来。”
楚军营帐内,项羽望着舆图上那条由棘原通往咸阳的路径,眉头紧锁如山。粮草问题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即便章邯投降时带来部分存粮,在十万张每日消耗巨大的嘴面前,也很快见底。
就在这时,帐帘被吕雉掀起,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随她走进帐内,火光跃动间,项羽认出此人正是那个曾受胯下之辱的韩信,他认为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而不是像他这般轻易任人折辱自己。虽说钟离眜举荐他时说他有大才,但他还是授他以执戟郎中的身份,并未堪以大用。他眉峰微蹙,不解吕雉因何引此人前来。
“将军,”吕雉行至他身侧,“韩信有一策,或可解当前困局。”
项羽从舆图上抬起眼,目光锐利如旧:“讲。”
韩信拱手,不卑不亢地将那“驱狼吞虎”之策娓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帐内激荡起层层涟漪。
帐内一片寂静,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他沉声道:“此计甚险。” 目光倏然锐利如刀,直刺韩信,“你如何保证,这十万归乡心切的秦卒,不会阵前倒戈?”
韩信迎上项羽审视的目光,脊背挺直如松,声音清晰而冷静:
“上将军所虑极是,故此策有三重保险。”
他向前半步,指尖虚点舆图上的几处关隘:“其一,降卒需打散混编,每百人队中,至少掺入三十楚军精锐,互为监督,此为‘制’。”
“其二,”他指尖西移,落向咸阳方向,“攻城拔寨,许以重赏。先登者,不仅赏金帛,更立赐户籍田亩,准其接家眷安居,此为‘诱’。”
“其三,亦是根本。”韩信收回手,目光灼灼,“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破函谷,入咸阳,不给他们犹豫反侧的时间。届时大势已定,人心自然归附。归乡之念会从动摇军心的祸根,化为他们为我楚军拼死开路的利刃。”
他稍作停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洞悉人心的穿透力:
“上将军,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这些秦卒所求,不过一方安宁,一份活路。将军若能给他们比暴秦更好的活路,他们手中的戈矛,便会为您而挥。”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项羽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他看向韩信的眼神,已从最初的轻视,转为一种凝重的审视。
终于,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帐中大半火光:
“传令各营将领,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