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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年少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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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钟离眜常想,也许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有什么东西改变了。韩信依然用弯钩钓鱼果腹,但怀里那卷《孙子》被翻出了毛边,他依然空坐终日,却开始带些残缺的兵书竹简来,两人就着鱼汤的热气争论“奇正之道”。

有次暴雨将至,韩信忽然扔了鱼竿:“别钓了!西南云低,必有山洪,这河湾两刻钟内会涨三尺。”

钟离眜收竿起身:“若此时有敌军追至河畔……”

“佯作渡河,留辎重于岸。”韩信语速极快,“敌见洪水将至必急抢渡河,待其半渡之时,可决上游临时垒的沙坝,”他双手一扬,“全歼。”

雨点砸下来时,两人躲进岩洞内。钟离眜盯着洞外白茫茫的雨幕,轻声说:“你该去北方,项梁将军正在招兵。”

韩信拧着衣角的水:“我一个钓童……”

“姜太公遇见文王前,也是个钓叟。”钟离眜从怀中取出半块焦黑的木牌,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的荐牌。”

不久之后,韩信果然来投,他总会想起淮水畔的暴雨。太公等来了他的文王,淮水畔的钓童,终究也会等到拔剑出鞘的时刻。

次日,他便将韩信举荐给项羽,却只换来一句“甘受胯下之辱,其人怎堪重用?”。韩信得知后,也只是淡淡一笑,接过那杆沉重的铁戟,从此立于项梁帐外,如青松般一站就是三年,项梁死前,才发现韩信的才能,托他将其举荐给侄儿项羽。而项羽却一直未堪其重用。

三年间,钟离眜见过无数人怀才不遇后的怨愤消沉,唯独韩信不同。他当值时目光永远追随着中军帐内的沙盘,下值后总在油灯下默默研读兵书。有次钟离眜忍不住问:“不觉得委屈么?”

韩信擦拭着铁戟,动作一丝不苟:“龙潜于渊,非困于渊,乃待其时。”

如今,时机终于到了。钟离眜看着前方那个终于策马走在阳光下的身影,欣慰之余,却又隐隐感到某种不安,就像看见一柄绝世名剑缓缓出鞘,不知最终会斩向何方。

他驱马赶上,与韩信并辔而行。

“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钟离眜笑道,“那时你在沙地上画的阵图。”

韩信目视前方,嘴角扬起极淡的弧度:“是钟兄记得清楚。”

“我只是不明白,”钟离眜压低声音,“你既有大才,为何甘等三年?”

远处山崖上,那抹红衣仍在风中飘扬。韩信收回目光,缓缓道:

“良驹识途,不急于一时之奔,良剑试锋,不急于一时之鸣。”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有些人,有些事,值得等待。”

钟离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他眼中还存着尚未熄灭的星火,钟离眜心下一沉。这小子……莫非真的觊觎上将军的女人?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吗?

前方山岗上,项羽行至山崖边勒马,乌骓马昂首长嘶。吕雉策马立于身侧,红衣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她俯瞰山下踽踽而行的楚军,旌旗蔽日,尘土漫卷,军容之盛,震动天地。

“看这浩荡之势,”项羽扬鞭指道,“不出三月,必能直抵咸阳。”

吕雉含笑不语,这一世的项羽未有再坑杀秦军降卒,血染洛水,也许前一世那个在乌江自刎、令无数人扼腕叹息的西楚霸王,命运在这一世真的能改变。

“不杀降,不屠城,”她忽然转头看向项羽,眼眸清亮如星,“上将军此举,必得天下民心。”

项羽闻言纵声大笑,浑厚的笑声在山谷间撞出层层回响:“我要的是天下人真心归服,不是白骨堆成的江山!”

他倏然勒马远眺,夕阳恰从云隙间倾泻而下,金芒流淌过他高挺的鼻梁、优美的唇线,在微卷的鬓角镀上跳动的光晕,风吹动他黑色战袍的貂绒领缘,露出喉结凌厉的弧度。

他抬手遥指:“你看这山河——”

指尖划过处,万里云霞如血如似火。

吕雉凝视着他,仿佛从他身上窥见了帝王之气,这一刻,她相信他就是那个天下共主。

山崖下的大军已向前方驶去。

“走。”吕雉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向山下疾驰而去。

项羽看着那抹嫣红在视线中渐行渐远,烈烈如火,灼灼如霞。梦中情形似乎还历历在目,乌江畔残阳泣血,他横剑自刎时,看见对岸的她凤冠霞帔,立于刘邦身侧。即便巨鹿之战已让天下诸侯伏地膝行、莫敢仰视,这梦魇却如附骨之疽,时时在深夜啃噬着他,令他如芒在背。他必须赢,必须一直赢下去。梦是警示也好,诅咒也罢,他绝不给命运任何嘲弄的机会。

想至此,他攥紧缰绳,乌骓感知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踏动铁蹄。山风卷起战袍,露出铠甲下紧绷的肌理。眼前的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可梦里的败亡之景竟比眼前的阵仗更加真实,那不是战场的尘土与血,而是江水漫过咽喉的窒息,是看着她走向别人的刺骨冰凉。

“上将军?”副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项羽陡然回神,眼底猩红未褪,重瞳中已涌起冷硬之色:“传令全军,今夜加派三队斥候,巡查范围扩至五十里。”

远处的红衣终于消失在苍黄的地平线上。项羽双腿紧夹马肚,策马向前追去,黑色大氅像一面撕裂长风的战旗,在山巅猎猎展开。

这江山,这人,他都要牢牢握在手中。

吕雉行至半山腰,目光落在行军队伍中那袭银甲上,韩信正仰首望来,隔着猎猎旌旗与滚滚烟尘,那道平静的视线却暗含锋芒,无声地穿透秋日的天光,朝这边直刺而来。

“那位方被我擢升的执戟郎中,”项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钟离眜举荐数次了,今日一见,倒有几分气度。”

“岂止气度。”吕雉轻声说,“此人胸中韬略,恐不亚于范先生。”

项羽眉心微蹙:“你似乎……对他格外留心?”

吕雉仰首迎向他,红衣在烈风中翻卷如焰,眼眸深处却凝着某种超越时空的笃定:“将军可信我?”

“得韩信者,得天下。”

项羽心头猛然一震。

山风呼啸而过,吹动他黑色战袍。他重新望向山下那个银甲身影,不过是个沉默寡言的执戟郎中,因献策安置降卒得他擢升,岂能承得起这七个字的重量?可吕雉眼中的光芒太过灼人,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笃定。

项羽声音低沉下去,“为何如此断言?”

吕雉却已转身朝山下策马而去,只留下那句被风吹散的低语:“时间会证明一切,将军只需记住,此人若不能为你所用,便绝不能为他人所用。”

山下号角长鸣,大军如洪流继续西进。韩信缓缓收回目光,提缰前行。银甲在昏黄天光下泛起冷冽的微芒,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天下名剑。

残阳如血,映照千军万马。山崖上红衣依旧飞扬,山下银色甲胄已没入滚滚尘烟,这天下之争的长卷正缓缓向前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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