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宾利雅致728驶入快线,像一条汇入大海的溪流。郑培杰开车稳当却不失速度,旁的司机一见牌子,唯恐避之不及,纷纷让道。
白晓辉醉得厉害,尹北放下去就瘫成一坨史莱姆,尹北只能把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大型玩偶。
二人面对面,白晓辉过烫的呼吸使尹北眸色暗沉,放在腰间的手用力,白晓辉便靠过去,用额头抵住额头,那么仿佛世间非此一人不可地看着尹北,充满崇拜与仰慕,又湿漉漉的,瞳色染了水。
可当他轻轻地颤动睫毛,却好似怜悯。
快线上只有两条嵌在围栏上的灯带,车窗紧闭,这么近,尹北抿着唇,听到自己心跳一声比一声大,恨不得变成兔子跳出来。
白晓辉的五官一半隐在黑暗中,只一双眼亮得惊人。
“尹北。”酒壮怂人胆,他捧起尹北的脸,像捧着什么稀释珍宝,随后痴痴地笑,“你真好看。”
尹北咬牙,分明没醉,耳朵却迅速涨成血红色,被白晓辉触碰过的地方滚烫,身体被刺激得像迅速膨起的气球!他忍耐着,甚至挤出点冷笑:“……你故意的是吧?”
“嗯?”白晓辉说话,鼻音很重,他想到什么,猛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到尹北不得不放松对他的桎梏。
白晓辉身上力道甫一消失,立即挺起臀部,坐得笔直起来,在尹北的疑惑中伸出手,一把将尹北的头摁在自己胸前。
“……!”尹北被迫滚进一团绵软里蹂躏,鼻尖尽是属于白晓辉身上暖热的体香,脑袋便砰得炸开,人差点夹着尾巴失态!他喉结狠狠一滚,手背青筋怒张,刚准备呵斥白晓辉。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
“对不起。”
“……什么?”
“我……骗了你……所以,对,不,起。”
车子急转开下高架,逐渐停下,导航显示前方正在堵车。
尹北生气地把人用力摁回腿上,白晓辉开始像只蛆般扭动,一张脸躲来藏去,只留给尹北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衣物窸窣,前头郑培杰开始装聋作哑,目光频频瞟向后视镜。
尹北低下头,盯着西服裤子上晕深的一片水痕,安静几秒,随后钳住白晓辉的下巴,说:“再动就滚下去。”
白晓辉瞬间不动了。
思忖过后,兴许是在给自己鼓劲,尹北抬高白晓辉的头,路灯闪烁,他终于得以看清那张乱七八糟的,沾满泪痕的脸。
好蠢,好傻。
突然闹一通,然后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有什么用?没听说过谁犯完罪,道个歉就能把错一笔勾销的。
白晓辉怔忪,脑回路已经被酒精搅了个稀巴烂,他忘了自己为什么道歉,也忘了自己为什么哭,唯留满腔委屈,眨了眨眼。
男人的脸庞在前,他下意识弱弱地喊:“哥……”
尹北揩掉白晓辉眼角的泪,闭上眼,长长地叹口气。
“哥。”
“嗯。”
“尹哥。”
“嗯……”
“尹北…!”
“我在。”
再贵再稀有的车也得老老实实遵守交通,定制款宾利也得耐着脾气被堵在回家的路。
郑培杰的眼神见鬼得太明显,尹北应得烦了,警告酒疯子不许乱喊。
被哄高兴了的白晓辉怎么甘心停下?他只忍了一会,又低低地问:“哥,你会好吗?”
“什么意思?”
“假如我离开,你会好吗?”
“你在说胡话。”尹北肌肉紧绷一瞬,下意识捂住了白晓辉的嘴,而后慢半拍松开,白晓辉呼吸急促,还在用晶亮的眼望着自己,仿佛在求证着什么。
看着这一幕,尹北忽然觉得累。莫大的无力像瓢泼大雨劈头盖脸淋下,砸得人力气全无,浑身湿透——想要相守一生的爱人却总在想着离开,用尽全力抵抗的世界每时每刻盼着他们彻底一刀两断。
纵能轻易使大厦崩塌,也难挽留一位心上人。
爱真是......令人讨厌的东西。
烂泥般的白晓辉在和尹北毫无意义的对话间释然,烂泥般的白晓辉不再计较得失,虽然他从来没有计较过——如果叶天明在现场,把同王明烨诉说的疑问告诉白晓辉,那绝对会得到令人震惊的答案。
白晓辉不是没想过计较,是没有资格计较。白晓辉的长大是奇迹,是他从必死之局里挣扎出一线生机并死死攥紧,才活了下去。
白晓辉家暴的父亲死在11岁,懦弱无能的母亲从没进牢前和出牢后都提供不了多少帮助。他没有朋友,身边不曾出现过任何一个不带目的对他全心全意好的人,又没有丁点钱,或是拥有什么顶天的能力支撑自己立足。
这样的人,将活下去视为幸运。
这样的人,拿什么支撑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