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人。”白晓辉愤怒地反驳。
闻言,王明烨脑袋窝在他肩颈里笑,白晓辉想推开他,却发现桎梏在腰间的手像根铁,无论怎么使劲都掰不开。王明烨是被鬼附身了?从前怎么不见他这么爱肢体接触?白晓辉想,他十分有十分的捉摸不透这个喜怒无常的人。
白晓辉满身湿汗,左脸灼热地疼痛,身上伤口好似再度裂开一般刺刺地疼。他感觉自己仿佛才从鬼门关里蹚过一遭。
白晓辉长大至今,经历过数次鄙夷,人们将他视作可以随意踩踏的窝囊废,可还是带着点人性,准确来说,还是把他当作一个人,虽然这个人像烂泥巴,但起码内里是人。
可白晓辉在尹母身上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蔑视——在尹母眼里,他白晓辉只是个物件,影响整洁的垃圾。所以尹母扇了自己,不需要有任何负担,甚至杀了自己,也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这是白晓辉头次见识到豪门里真正的阶级压抑,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笑完,王明烨说:“那好吧,刚才你口中不是人的东西才救了你一命。”
“你放屁。”白晓辉呼吸急促。
“怎么会呢?”王明烨没有生气,耐心地解释道,“如果方才我将你就是三年前透露机密之人的事情告诉夫人,你现在应该躺在停尸间。”
白晓辉愣了几秒,似乎是在害怕,血液逆流,随后突然揪住王明烨。
“什、什么意思!难道别人不知道三年前尹氏集团机密泄露是谁干的吗?”他的手受伤,所以与其说是揪,力道却小得人微微一晃就能挣开。
王明烨挺享受,他瞥了一眼抢救室,心情很好地回答:“呀,瞧我这嘴,竟然不小心告诉你了。”
仿佛全身都被解剖扔在冰天雪地,白晓辉的血液凝固,他瞪大红肿的双眼,气若游丝:“怎、怎么可能……”
尹北不是……不喜欢自己吗?怎么可能呢,当初离开前,尹北不是不喜欢自己吗……不是讨厌自己吗?
王明烨歪头道:“不然呢?不然你早就死了。”
如遭雷击、白晓辉从前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解释尹北对自己的好,又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来为尹北的暴行开脱,这让他对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又恨又爱,可到头来究其根本不过是恨他不爱自己。
现在,忽然有个人跳出来告诉自己,从前鞭打你、辱骂你、鄙视你的人,在你离开后却为你扛下了罪行。
曾在床上被尹北折磨的生不如死的记忆仍历历在目,男人从不心软地挥舞毛鞭笞责自己,使用自己时就像在使用一个不需要生气的物件。故意捅破果实的外皮让汁水如血般横流,把结出果实的树木搅碎至软烂如泥。
白晓辉没有反抗的权利,也不被允许反抗,尹北的命令宛如当朝天子的话砸下来,他只有服从的份。虐待遗留的痕迹触目惊心,就连躯体还残存有过度使用留下的疤痕。它们和少年时期挨揍留下的疤混在一起,随着岁月变迁,不再泾渭分明。
白晓辉靠近尹北的时候往往花费极大力气。百般讨好,哪怕被拒绝也要笑脸相迎,就像没脸没皮的老赖,被当狗踹开也要舔着主人的脚踝说自己错了,然后迎来更过分的羞辱。
大家族的人往往看上去显得礼貌,但这礼貌是带刺的,只对平起平坐的人客客气气。尹北看不上他,却睡了他,尹北鄙视他,却非要把自己留在身边。
是好满足自己无可救药的掌控欲?
巨大的矛盾感充斥了白晓辉的脑袋。尹北大费周章地选择隐瞒真相,把自己找回来的几个月里也没有施行类似从前的折磨羞辱,给自己买新手机,带自己回他们曾经一起生活的城南旧区,还说了那些奇奇怪怪的话,现在还为了自己不惜陷入生命危险,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难道……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而现在唯一能给出确切结论的人躺在手术台上昏迷不醒。
大约是学会反抗,白晓辉心里头竟升腾起一股勇气——他要留在这,他要等尹北醒来问个清楚,他要……将自己的心意全盘托出。
王明烨瞧着白晓辉五颜六色的脸,皱起眉,忽然问:“他当初那样对你,你就这样原谅他了?”
白晓辉傻了般说不出话。
“他打你打成那样,还羞辱你、贬低你,你都不在意了?”
“那是……”白晓辉像困在雪地里般狠狠打了个寒噤,“那是因为我,我说……我喜欢的是你,才会……才会这样的……”
“是吗?”王明烨目光灼灼,“你好好回想一下,当真是这样的吗?”
白晓辉顿了顿,想反驳,却不知如何反驳。
因为王明烨说得确为实话。
他因为太过喜欢这个男人,所以为其赋予了太多滤镜,将他美化得像神明一般,雷霆雨露均是恩赐。
二零一二年,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的那一年,白晓辉和尹北成功相识。
尹北对他很好不假,对他很差也是真的。
白晓辉被少年尹北捡回家,吃饱了饭,穿暖了衣服,也将自尊亲手放在少年脚底可供践踏。
那年尹北刚满十五,十五岁的男孩,正是劣根真正显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