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多年前还和江玉晨在一起的时候,自己说的那句话,那会她说:“缘分未尽的时候,会用梦来还。”
如今,梦确实还了,现实里也再次遇到了。
安南向前一步,从阴影里走到淮北面前。三年没见,淮北依旧打扮得五颜六色,和她的性格一样活泼张扬。
“说话。”他逼问,将淮北抱得愈发紧,彼此的心跳声比刚才路过的法国老太太音响正播放着的音乐还要响亮。
淮北没想到,再次见面时,两人都已褪去青涩和稚嫩,但偶尔再瞧见安南的面容,就好像从未改变,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成熟了些,也更霸道了。
两人停滞了一瞬,气息缠得比耳机线还乱。
淮北这么多年,根本不会想到还会与安南见面,世界还真是小啊。
良久,淮北问:“你怎么在这?”
安南为淮北整理好鬓角的碎发,将自己戴着的深灰色针织帽戴在她的头上,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耳蜗上的耳钉。
他突然感觉七年前自己在耳屏处打的耳钉也在隐隐作痛,低眸回答刚才她问的话:“我来找你了。”
“找我?”淮北想起安南肩上的重担,下意识追问:“那然然和外婆呢?都在国内?”
“然然已经成年了,能照顾好自己。”见有单车冲来,安南自然地侧身一步,手臂在淮北背后虚虚一挡,将她护到路内侧,“然然前几天还和我说想见你呢。”
安南重新看向淮北,眼睫微垂,像是不经意地问起:“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淮北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针织帽,羊毛柔软的内触还带着安南残留的体温。
见淮北作势要摘下帽子,安南轻轻按住针织帽,拢了拢淮北的围巾,“戴着,你偏头疼,还不注意保暖。”
淮北“哦”了一声,往前走快了几步,“我要去工作,改天再聊。”
“同路。”安南说着顺手接过了淮北的包,将刚买的水扭开递给淮北。
淮北抬头看了眼安南,接过水时,无意间碰到了安南的手背,明明是秋天,可他手心都是汗,“你还没告诉我你这几年怎么样呢?”
“三年前,我考上了洛林大学的社会学院。”安南说。
“恭喜。”淮北当然知道这所大学在哪里,算是法国有名的大学了,就是地址太过偏远,“那你现在是继续进修还是留在这儿工作了?”
“一会你就知道了。”安南提着深棕色的公文包,拉链上拴着一枚粉色草莓纽扣,有些违和,淮北认出,这是去年她那件毛衣上掉落的。当时她不会缝线,趁过年大扫除时扔了,没想到现在被安南用白线仔细缠着,挂在包上当挂件。
“打什么谜语。”淮北嗔怪地瞪安南一眼,视线从纽扣移到他的左手腕,那里松松垮垮地套着一根黑色小皮筋。再落到他右手小指,那枚银质尾戒早已消失。
天空正经历着从鱼肚白到淡金色的渐变,远处建筑轮廓在朝霞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像一部舒缓的法国电影,漫步在异国的街道上,步调一致,却始终保持着一步之遥的微妙距离,那些看似平常的对话里,藏着七年光阴也未能磨灭的牵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淮北发现原本只要半小时的路程,给她走出了一小时,她有一瞬后悔为什么工作室选址离公寓这么近。
“就送到这吧。”淮北从安南手里拿回自己的包,本想和安南说再见,却没想到安南先比自己快一步按下了电梯。
电梯很快就到了,淮北先一步走进去,按下七层,转头见安南挡着门缝的手刚收回,见他进来,淮北问:“你也要去这栋办公楼?”
“嗯。”
“几楼?”
“和你一起。”
淮北打量着安南,七楼只有自己的“椿野集”小工作室,联想到Serein今早上那通催命的电话,一个念头骤然清晰,淮北挑眉:“你是来合作的?还是来坐坐?”
电梯门应声而开,门外,双方的负责人早已等候。
Serein快步迎上淮北,而另一旁,一个法国女孩也走到了安南身边。
安南向前一步,朝淮北伸出手,用着一口地道流利的法语说:“淮小姐,又见面了。我是本次为椿野集提供花料原材料的负责人,安南。”
淮北握住了安南伸出来的手,那掌心似乎比刚才更烫了些,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安总好。”
淮北接过Serein递来的中英两份合同,这合同里全都是对乙方有约束,既不自由也赚不了什么钱,淮北得知有企业签的生活还震惊了好一会儿,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乙方签名处,
那个字迹,力透纸背的瘦金体,一如当年他写在花束卡片上的摘抄,一如那封六页长信上的笔迹。
淮北抬起头看了眼安南,又看着纸上的字,心里复读着:‘真的是你。’
Serein见淮北愣住了,连忙在耳边说:“老大,虽然告草规模不大,但样品品质极高。关键是这份合同条款,几乎是为我们量身定做,利润空间和约束力都对我们极有利,签了吧。”
身边还有人,淮北没有签,而是合上文件,状似随意地问道:“安总,合同不着急。具体的供应标准和细节,我想先和您单独聊聊,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当然。”
“这边请。”淮北推开走廊最里面那间私人办公室的门,“我们刚搬来,简陋了些,安总别介意。”
“不会。”安南走进来,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巴黎的夜景,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而桌上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灯,是七年前,一直放在告草二楼,照亮过无数个淮北熬夜调香夜晚的那一盏。
等整个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淮北没有落座,她倚着桌沿,叹了口气,“没想到再次相见是这样的情景,你这几年看来挺不错,都混到国外去了。”淮北想起刚才安南交谈的一口法语,说道:“你的法语学的很不错。”
“谢谢。”
淮北看着安南耳骨上熟悉的三个耳洞,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将合同打开推了过去:“安南,你是不会做生意,还是想让我为难?这条件跟白送有什么区别?你比我更清楚,这种订阅模式从基地到客户的桌上,要流多少汗才能攒下一分利?”
“这生意我不接受,我会让法务按市价重拟一份。”
“你的工作室刚起步,哪里都需要钱。”安南示意淮北看向那面磨砂玻璃墙,墙上映着外面忙碌的模糊影绰。
“可我不想白拿你的。”淮北松了口,正想把条件往上提一提,就听见安南开口说:
“我的就是你的,”安南向前一步,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张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银行卡,放在合同上,推回淮北面前,“这是你当初走时留下来的,如果没有这笔钱,然然还在医院。”
淮北的呼吸一滞。时间太久,她早就记不清留下多少了。
安南起身从桌上按下遥控,刚才还半磨砂的墙升起,室内与室外完全隔绝。
安南伸手,按下了桌上的遥控器。
“嗡”的一声低响,那面半透明的墙缓缓升起,将室内彻底密封成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几乎在墙壁完全升起的瞬间,安南一步逼近,淮北下意识后退,腰肢却猛地撞上坚硬的桌沿,无路可退。
他的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面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安南低头,气息拂过淮北的额发。
“没有。”淮北想侧身避开,手腕却被安南一把攥住,力道不重,淮北却挣脱不出。
“那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回答我?”安南说着,右手抚摸着淮北的头,慢慢将她拥入怀中。
“我是觉得我们两个人没有感情基础,互相也不是很了解,而且又这么久没见了,很尴尬......”安南拥得紧,淮北只能偏过头,列举着理智的理由,声音却在安南灼人的注视下越来越小。
趁着安南眸光微黯的刹那,淮北用力将他推开,跌坐在主位的座椅上。
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安南俯身逼近。他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重重落在她的发顶,而后沿着散落的发丝,印下一连串沉重而湿热的痕迹。
“淮北......我好想你。”
“安南,你先冷静一下。”淮北的手抵在他胸膛,却无法推开分毫。
安南将淮北抱起,自己坐在椅子上,抱着淮北,因他这突如其来的重量与动作,身下的办公椅随之滑退,“砰”地一声闷响,撞上了冰冷的落地窗。
淮北短促地惊呼一声,失重感让她下意识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都趴伏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那我们可以先试试看,好不好?”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像情人的呢喃诱哄:“不要拒绝我。”
这赤裸的挑衅让淮北心尖一颤,面上却强自镇定。她抬起手,指尖捏了捏安南同样烧得通红的耳尖,“这几年,你变化好大。”
四目相对,双眼皆是一怔。
“以前......你从不这样的。”淮北说.
安南的声音压得很低,扯开了话题,“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被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用蹩脚情话骗走?”
“什么金发外国人......?”淮北还想追问,便被安南猛地打断。
“我不想听。”安南说着,一手抵住淮北的后脑,指节抚摸着她散落的长发,眼底翻涌着七年积攒的占有欲。
可情到深处,他的吻最终只落在她的发间,辗转至耳垂。
趁安南稍稍退开的瞬间,淮北伸手攥住他的衣角,随即举起手,尾戒依旧是那一枚:“安南,我不婚。”
“没关系。”安南摇了摇头,“淮小姐,我可以和你谈一场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感情吗?”
安南说的太真诚,眼里完全坦坦荡荡,淮北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半响,她问:“我不在的这七年,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安南的呼吸蓦地乱了,淮北看着他迅速泛红的眼眶,心口一紧,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刚触到那片温热,一滴泪便毫无预兆地滑落,烫得两人都微微一颤。
淮北没有犹豫,仰头迎上,用一个轻柔的吻接住了那滴眼泪。
眼泪是咸的,后调带着苦涩。淮北想。
他捧住淮北脸的手指尖在发颤,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她的颧骨。
“亲了可是要负责的。” 安南扯起嘴角想笑,尾音却不受控地发颤,试图用玩笑掩盖那几乎将他淹没的酸楚,“淮北,我没耐心再等下一个七年了。”
“安南,”淮北轻声唤他,指尖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拭去残余的湿意,“我这七年,没有别人。”
话音未落,淮北已踮起脚尖,将柔软的唇印上安南的。
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试探。
周遭的空气因为身体的热意而急剧压缩,办公室里没有开窗通风,氧气都稀薄不少,乱了节奏的两人,脑海如同火山濒临喷发,积蓄的压力自胸腔深处膨胀,向上沿着肋骨攀升到喉舌,再顺着唇齿传导到另一具身体,于是回路就此完至连通,电流瞬间如同汪洋入河,朝四肢百骸、眼耳口鼻游走而去。
在换气的间隙,淮北抵着安南的唇,喘息着低语:“我的意思是.......我也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