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爸要醉了。”淮北红着脸扯开了话题,自己撑着下巴看厨房里的背影。
去广州的前一晚,淮北打电话给姜枝晓却怎么也打不通,想着是不是因为时差的问题,打算第二日回拨,但次日清晨,淮北是在飞机起飞前的两小时接到的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电话,姜枝晓的紧急联系人填了淮北和苏一树的电话号码。
淮北不知道姜枝晓什么时候来的广州来时,见到苏一树坐在医院的走廊中央,脸上的妆甚至才化了一半,面对下跪的小伙和他的父母痛苦流涕。
真可恨,撞车的一车人轻微擦伤,被撞的却生死未卜。
淮北腿都是软的,根本站不稳,安南扶着淮北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这一切,那小伙双手抓住淮北的裤子连忙道歉,手哆哆嗦嗦的,充满鲜血。
苏一树一句话也没有说,医院很安静,淮北不太会安慰人,轻轻抚摸着苏一树的后背,过了半天,直到太阳完全下山,医生拿着又一份病危通知书给两人签名:“你好,你是逝者的什么人?”
淮北听见苏一树说:“爱人。”
见护士张口准备反驳,又立马改口,说是:“朋友。”
这48小时的手术,以一张白布告终。
最终,苏一树没有等来姜枝晓的解释,也没有结婚,她好像用生命告诉苏一树,这个人不值得托付。
自2019年分手后,苏一树最后一次见到姜枝晓,面容都是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仿佛这只是一个梦魔,即使老板换了一位又一位,但自那以后苏一树一有空就去33’N点一杯酒,大多时间都是坐在初次见面的位置上。
这几天苏一树天天在33’N喝得稀烂,淮北说要陪苏一树,安南就没有回告草。
其实也就五条街的距离,不过八百米,淮北醉了,说还要喝,安南就在车里等着,谢宵偶尔过去调酒,今日这次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没聊姜枝晓,只是淮北身边的空位永远留着一杯春里猎人,以及点燃着一根姜枝晓常抽的万宝路黑冰。
趁苏一树去洗澡的间隙,淮北把当初姜枝晓给苏一树包的红包放在她的包里,红包很厚很重,里面除了礼金,还夹着两张薄薄的银行卡。
苏一树想从包里那纸巾擦手,看见这个红包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蓄积,悬在睫毛边缘,颤动着,迟迟不落。
淮北没有说话,苏一树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回去的路上,安南看着苏一树脸上的乌青,一个人失魂落魄的走在路上,摇下了车窗:“一起吧,我顺便送你回去。”
坐到车上,苏一树就闻到了一股乌木玫瑰的味道,这个味道很熟悉,当初淮北调的这款香,还给了自己,车上播放着的,都是淮北爱听的纯音乐,淮北絮絮叨叨的跟着节奏哼唱,时不时念叨着安南,问他今晚吃什么?明天吃什么?安南就顺着淮北的话说。
凌晨五点,苏一树发消息给淮北,她说她要离开广州了,她想去环游世界,她还没出过国呢。
失去了一位挚友,淮北心情已经连续难过一个多月了。
今日淮北想自己出门散散心,和安南说在留燈書店看书,不用担心自己。
推开木门,风铃声响起,淮北走到柜台前,一束郁金香插在素色陶罐里,花枝挺拔,花瓣边缘卷着浅金。
书店店主注意到淮北的目光,笑了笑:“喜欢这花?送你吧。”
淮北抬眼有些诧异:“您买的花,怎么给我了?”
“也不是我买的。”店主摆摆手解释道:“是告草花店的店主,之前来借法文书,都会带一束花,说是谢礼,后来他弟弟每次来借书也是这样。”
“这样啊。”
“是啊,这一送送了好多年,我这儿都快放不下了。仙人掌我都养不活,更别说这些。”店主摸了摸后颈,“你拿去吧,小姑娘细心,看着就是会照顾花的人。”
淮北没有接,转而问起,“那他是经常来吗?”
“好久没见咯,大多数时候他弟弟会来,最近他弟弟也是带着女朋友来的。”
淮北有点诧异:“他弟弟?然然?”
“是啊,他弟读的中学就在这附近,之前放学会过来,不过现在毕业喽,前天还在我这买了几本书。”
淮北点了点头,然然那小子和安南一样谦逊有礼,又想起好多年前那张表白信上写那场车祸对他们家伤害有多大,
她转头望向窗外,街道上车流缓慢移动。
“知道李婆婆近来怎么样吗?”淮北这几天每次问安南李婆婆的事,就被搪塞过去,虽然自己有猜测,也知道安南是担忧自己选择了隐瞒。
店主整理书册的手停了一下,将一摞书码齐,“21年冬天的事,疫情带走不少人,老年人抵抗力本就不如年轻人......我先生也是李婆婆的学生。婆婆走时,我去送过。”
店主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匣,推过来,里面是满满的素色纸折的千纸鹤。
“李婆婆清醒时,常和修车铺那小子坐在这里折。她说如果以后不来了,就留给有缘的读者。”
淮北拿起一只粉色千纸鹤,指尖触到纸翼的棱角,她轻轻展开翅膀内侧,露出一行清隽的钢笔字:
【愿见此纸鹤者,得遇晴天。】
淮北的指尖在墨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
想起安南常在这借阅法文书便问:“这是有法文书吗?”
“有,在第二列。”店主指向靠墙的书架,“没什么人看原版书,都有点旧了。”
淮北走向书架,手指掠过书脊。在转角处的墙上,是一面来自五湖四海的读者留言砧板,各式便签贴得密密麻麻,她看见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是熟悉瘦金体,边缘微微卷曲:
我的人生,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梅雨季,浸泡在回南天的潮湿里无法逃脱,我讨厌雨天,雨水浸湿了我的鞋,让我寸步难行,乌云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的全身都是湿漉漉的。
可有一天,我不在恐惧雨天,不是雨停了,而是有人给我撑起了伞。
落款处正是安南的名字。
淮北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字上。她伸手轻触纸面,指尖正好落在“伞”字晕开的墨迹上。
“这张纸条……”她转头看向书店店主。
“好像就是花店的店主写的,时间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店主整理着柜台,“一直贴在那里,我也不清理。”
淮北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她望向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来自告草花店的那盆发财树上。
淮北问书店老板那了张紫色的便条签贴在安南的那张旁边,上面写着: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雨季,但那些以为走不出来的雨季,最终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书店的门铃轻响。
安南来接淮北回家了。
他们谈了将近三年的恋爱,直到六个月前的一场雨夜,冷风忽忽地吹在脸上,很冷很冷,淮北高烧不退,安南知道后急得连忙联系认识的医生,裹上厚厚的外套,立马抱着淮北开车去医院,
迷迷糊糊间,淮北睁着眼看着正在开车的安南,台风过境,风很大,安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经过这些年的相处,淮北早已依赖了他,安南并不幽默,可他认真听淮北讲述给予回应。安南很细心,能通过淮北隐喻的抱怨,猜出心思解决。安南又很慷慨,整个小到淮北的袜子,甚至是家都有他的色彩。但安南又很笨,在淮北难过的时候,他也会跟着流泪。
淮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病床上的了,醒来时就看到手上吊着吊针,脸上湿润润的。
“安南,你哭什么?”淮北努力的掀起眼皮想去看他,安南却捂住了淮北的眼睛。
“别睁开。”安南的鼻音略重,“再睡一会。”
那一刻,淮北有了结婚的念头。
直到今天,两人的婚宴上,安南单膝跪地,将那枚许久不见的尾戒,戴在了淮北无名指上。
他对着台下的亲朋好友说:“遇见淮北后,我什么都想给她。”
淮北低头笑了笑,右手抱着米粒,走到麦克风前:“遇到安南后,我这么要自由的人竟然会有心甘情愿永远陪着安南的念头。”
后来告草花店有了老板娘,花店也改名为春告草。
每一个老顾客问,安南便自豪的答:这是为了纪念2017年和淮北相遇的那场春雨。
---全文完---
//2025.12.01
我们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