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忘了我、忘了从前,但孩子……”
铃月的眼神平静无波,道:“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风沙吹起沮渠蒙逊宽大的玄铁披风,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濒临溺亡的人,被绝望逼得抓狂。李暠猛地抽出长剑,揽在沮渠蒙逊身前,不让他再靠近。
“让开。”沮渠蒙逊怒目。
刀光落地,沮渠蒙逊与李暠持刃对峙,李暠指节发白,却没有后退半步。
其实,这是两人第二次兵戎相见,李暠想起那个那个漫天雪花的日子,沮渠蒙逊曾对阿祇剖心明志,阿祇却在他面前,吻了自己……
一切美好,随风而逝,终究是迟了。
李暠压抑所有情绪,忍不住道:“沮渠蒙逊,够了。”
沮渠蒙逊疯了一样地想要冲向铃月,李暠一剑刺出,将沮渠蒙逊逼退数步,胸口渗出血痕。看见这一幕,铃月突然疼得捂住头,软倒在拉姆草的身上,小女娃搂着阿姐跪倒在马车边上,吓得尖叫:“阿姐,你怎么了?”
那是失忆者记忆被强行撕开的痛。
李暠挡在沮渠蒙逊面前,冷静地近乎残酷,“你想找的是祖慕祇,她现在不是。你若再逼她,难道想一尸两命?”
沮渠蒙逊见铃月虚弱无力,脸色苍白如纸,他像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胸口痛得像被火灼,最后,吐出两个字:“我……退。”
不是因为输。
不是因为怕。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若再逼下去,他会失去她的一切。
突然,大地震颤。
数万铁骑从阴影中踏出,铁蹄如雷,旌旗如云,风卷沙如血色幕帘。更多的马蹄声,人声,由远及近,战鼓隐隐响起,远处快马骑行一人,手握令旗奔来。
“报……南凉秃发乌孤率领一万大军,尧乎尔王率一万骑兵,前来集结。”
斥候风驰电掣,高声禀告:“大都督有令——命辅国将军沮渠男成为督军,镇西将军率部众听从调遣,与南凉和尧乎尔部族联合抵抗吕氏大军,东进征讨长安。”
凉州的晨风凛冽,压不住四面八方聚集的大军燃烧的野心。
吕光对段业的反叛,看起来很是愤怒,此次吕绍和吕纂带来的人马加起来近五万,失去西郡,可能会引来吕光更大的报复,面对来势汹汹的西北诸侯,沮渠蒙逊和李暠只得暂时放下恩怨,沮渠男成因祸得福,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大都督的旨意。
李暠拱手朝二位微颔首,“二位军令在身,玄盛恭送。”
当将令落下,人心散去,沮渠蒙逊沉声问:“李暠,你护着她的方式,就是避战?”
李暠抬眼,风雪般的清冷。
避战不假,但他护着的岂止是她一人,应该说他最没护住的,就是她。
“临池侯多虑了,我们现在的敌人,不是彼此。”
铃月忍着疼痛,淡然与沮渠蒙逊对视一眼,便微微垂眸。
他们不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故,不过最重要的是她的安危。沮渠蒙逊盯着她隐在罩衣下隆起的小腹,半晌,终于松了口,“李暠,你我从不是真正的同盟。”
远处,大军压境。
沮渠蒙逊再次望了眼铃月的方向,沉下心,翻身跃上赤鬃马,目光来到眼前看似不争的李氏家主身上,嘴角一扯,道:“无论她选择谁,最后都会是我的。”
随后,又对沮渠男成道:“督军大人,还不上马?”
他存心水淹西郡,确有灭沮渠男成之意,可惜他这位堂兄命不该绝,沮渠蒙逊并不把他放在眼中。大局已定,黑铁骑、南凉鲜卑、尧乎尔三军骑阵如潮,风卷铁甲如雷,名义上的督军沮渠男成,恐怕麻烦还在前处。
突然,拉姆草忍不住焦急道:“大人,我阿姐疼得厉害,再不医治……怕要早产!”
铃月扶着马车的木栏,咬住唇,声音微弱却执拗,“拉姆草,扶我进去。”
她掩藏眼神,在拉姆草的搀扶下,不得不回到车内。
自从失忆后,只剩阿克苏山谷的五彩帐篷、尧乎尔族的歌声,以及自己被称为“铃月”的名字,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归依。然而,记忆却措不及防的在这三个月缓释,从技能、知识,到很多人和历史的预知,最难接受的事实,竟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最后,反复出现在记忆中模糊的身影……
她越想看清那张脸,头就会越痛。
她以为那人是李瑾,然而刚在李暠跳上她的马车营救的那一刻,她的脑海轰然作响,李暠放下黑色马车的门帘,留下一句熟悉的声音:放心,一切有我。
那次矿洞相遇,绝不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马车外,传来打斗声……
尽是熟悉的声音,腹内胎动激烈,铃月独自躺在马车内默不作声,她不是要回避。记忆从尼雅古城的驼队,到流沙的陷落,一一闪现,她是辛薇,也是祖慕祇,她穿越而来,外面相斗的两个男人,是在这个五胡十六国时代与她纠葛最深之人。
她的手抚上隆起的肚子,头疼欲裂。
可是,她不能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