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殡仪馆老馆坐落在城市远郊,一片荒僻的山坳里。红砖围墙饱经风霜,大片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颜色。铁艺大门锈迹斑斑,半开着,像是某种沉默巨兽张开的、残缺的嘴。院内杂草丛生,几栋苏式风格的旧楼在雨幕中静默矗立,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了无生气。
秦屿川的车碾过坑洼积水的路面,停在主楼门前。雨势稍歇,但天色愈发阴沉,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
两人下车,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烛、霉菌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沉寂气息扑面而来,比档案室的味道更加浓烈和直接。
"这边。"沈清弦似乎对这里的阴森环境习以为常,他辨了下方向,引着秦屿川绕过主楼,走向后面一栋更加低矮、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废弃礼堂的建筑。那里就是老馆的集体骨灰寄存处,也被称为"集体阁楼"。
阁楼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老旧的铜锁。秦屿川上前检查了一下,锁是完好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管理员说钥匙只有他那里有,而且最近没人来过。"秦屿川皱眉。
沈清弦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那铜锁上轻轻一点。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锁舌竟然自动弹开了。
秦屿川:"......"
他默默地将"溜门撬锁"加入了这位沈顾问的技能列表。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冷霉味混杂着灰尘气息汹涌而出,呛得秦屿川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门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们身后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一个极其空旷、高大的空间轮廓。
秦屿川拿出强光手电,一道光柱刺破黑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挑高极高的厅堂,仿佛旧时的礼堂改造而成。目光所及,是密密麻麻、一层层向上延伸的金属架子,如同图书馆的书架,但上面放置的,不是书籍,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样式各异的骨灰盒!它们静静地排列着,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沉默地诉说着无数被遗忘的人生终局。空气仿佛都因为承载了太多的"过去"而变得粘稠、沉重。
手电光柱扫过,在无数骨灰盒的沉默注视下移动,光与影交错,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C区......93年的架子应该在那边。"秦屿川凭借记忆和管理员提供的粗略方位,指向大厅深处一个角落。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引起回响,显得格外突兀。手电光晃过,偶尔能照到墙壁上剥落的标语残迹,或是角落里堆积的废弃花圈、纸扎,更添几分诡谲。
终于,他们找到了标注着"C-93000 ~ C-94000"的金属架区域。和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秦屿川将光柱聚焦在标号"C-93154"的位置。
那里,果然空着一个位置。
周围的灰尘上,清晰地留下了一个长方形骨灰盒的印记,而在印记旁边,灰尘被擦掉了一圈,留下几个模糊的、带着泥渍的痕迹——不像脚印,也不像之前桥上看到的兽爪印,倒像是某种东西拖拽留下的擦痕。
沈清弦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个空位,以及旁边的擦痕。他闭上眼,眉头微蹙,似乎在感受着残留的气息。
几秒后,他睁开眼,眼神冰冷。
"是他。那个操控怨煞的人来过这里。"沈清弦站起身,语气肯定,"他拿走了囡囡的骨灰,而且他在这里动了手脚。"
他目光扫过周围密密麻麻的骨灰盒,声音低沉下去:"他利用这里的阴气,布下了一个'引煞'的局。我们刚才在桥上遇到的那只怨煞,只是开胃菜。他真正想做的,是利用囡囡的尸骨和怨念作为引子,唤醒或者说制造出更麻烦的东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大厅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指甲刮擦金属的"刺啦"声。
秦屿川猛地将手电光扫向声音来源方向,光柱在无数骨灰盒的缝隙间穿梭,却什么也没看到。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陡然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那些沉默的骨灰盒后面,在更深沉的黑暗里,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小心。"沈清弦低声道,他手腕一翻,指间已经夹住了几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绘制着繁复的图案,隐隐流动着微光。
秦屿川也再次握紧了配枪,枪柄缝隙里的紫色符纸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驱散着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的阴寒。
"刺啦......刺啦......"
刮擦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而且不止一处!声音从前方,从左后方,从右侧的架子深处同时传来!
手电光急速移动,秦屿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光柱边缘,一个放置在架子高处的、布满灰尘的骨灰盒,突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盒盖上,一只由灰尘勾勒出的、模糊的手印,一闪而逝!
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
"哐当!"
远处一个架子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咯咯......咯咯......" 一阵若有若无的、像是小孩压抑的笑声,从头顶的黑暗处飘了下来!
整个寄存大厅的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冰冷的、带着坟土味道的雾气!
"他布的局启动了!"沈清弦眼神一凛,手中符纸无风自动,"他在用这里的阴气和残存执念,催生地缚灵!不能让他们完全苏醒!"
话音未落,前方通道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缓缓凝聚出来!它没有五官,身体扭曲,发出无声的嘶嚎,带着一股强烈的怨怼之气,朝着两人飘来!它所过之处,地面结起白霜!
与此同时,秦屿川感到脚踝一紧!低头一看,一只由黑气和灰尘构成的、枯瘦的手爪,不知何时从地面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裤管和皮肉,直钻骨髓!
"滚开!"秦屿川低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调转枪口,没有开枪,而是将嵌着符纸的枪柄狠狠砸向那只鬼手!
"嗤!"
紫金色的光芒再次闪现,鬼手如同被烙铁烫到,发出"滋滋"的声响,黑气溃散,瞬间缩回了地面!
但更多的异变正在发生!
四周的架子上,越来越多的骨灰盒开始轻微震动,发出"嗡嗡"的鸣响!一道道或模糊或清晰、或哭嚎或狞笑的半透明鬼影,从骨灰盒中挣扎着浮现出来!它们被那股外来的、充满恶意的引煞之力强行唤醒,充满了混乱、痛苦和攻击性!
整个集体寄存阁楼,在短短几十秒内,仿佛变成了一座鬼影幢幢、群魔乱舞的森罗地狱!
"跟紧我!"沈清弦清叱一声,不再保留!他双手疾挥,指间的黄色符纸如同有了生命般激射而出!
"焚邪!破妄!安魂!敕!"
符纸精准地贴在几个扑得最近的、气息最凶戾的鬼影身上!金光爆闪,伴随着凄厉的尖啸,那些鬼影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
但鬼影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还在不断增加!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伸出扭曲的手臂,张开无声嘶吼的嘴,试图将两个生者拖入它们的永恒痛苦之中!
秦屿川背靠着沈清弦,将强光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持枪,不再节省符力。他不再瞄准,而是将枪口对准任何试图靠近的鬼影前方空地,不断扣动扳机!
"砰!砰!砰!"
震耳的枪声在封闭的大厅里疯狂回荡!每一次枪声响起,紫金色的光束便如同死神的请柬,将靠近的鬼影逼退、击散!虽然无法像沈清弦的符纸那样彻底消灭它们,但强大的煞气和符力结合,足以在这些混乱的灵体之中撕开一道道暂时的安全区域!
灰尘弥漫,鬼影穿梭,金光与紫光交错闪烁,尖啸与枪声混杂成一片!两人在这鬼蜮之中,背靠着背,艰难地移动,向着进来的大门方向突围。
沈清弦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大规模使用符咒对他的消耗极大。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符纸一张接一张飞出,精准而高效,如同在黑暗中舞动的金色蝴蝶,每一次振翅,都带走一片污秽。
秦屿川也能感觉到枪柄里那张紫色符纸传来的暖意正在逐渐减弱。他知道,符纸的力量不是无限的。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