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驱散了望海崖最后的阴霾,却驱不散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凝滞的沉重。
秦屿川躺在监护室最里面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线条是生命微弱的证明。距离那场惨烈的战斗已经过去了七十二小时,他始终没有醒来。医生们的诊断趋近一致:严重的失血性休克、多脏器功能损伤,以及一种医学无法解释的、类似“生命能量过度耗竭”的状态。现代医疗手段维持着他的生理机能,却无法唤醒沉寂的意识。
沈清弦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他坚持不肯住院,只在隔壁观察室有一张临时床位。此刻,他坐在秦屿川病床边的椅子上,脊背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脆弱。那头白发失去了往日柔润的光泽,显得有些干枯,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透明,唇上几乎不见血色。短短三天,他整个人仿佛薄了一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固执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床上的人。
他身上也带着伤,脏腑的震荡,灵力的枯竭,寿元的损耗,像无数细小的针,时刻刺痛着他。但他将这些痛楚都压了下去,全部心神都系在秦屿川身上。
周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沈清弦的样子,眉头紧锁,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低声道:“沈顾问,您先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护士,还有我们。”
沈清弦仿佛没听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秦屿川的脸。
周明无奈,将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望海崖的后续清理基本完成了。现场发现了五十三具黑袍信徒的尸体,还有…鬼手破碎的遗骸。洞穴里的邪阵被彻底破坏,没有发现其他活口或明显的逃脱痕迹。那些‘海奴’的残骸也处理干净了。”
“证据呢?”沈清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找到了一些。”周明翻开文件夹,“鬼手身上有少量加密的电子设备残片,技术科正在尝试恢复数据。另外,洞穴深处一个隐蔽的石龛里,发现了一些古籍残页和祭祀用具,上面的纹饰和文字,与我们之前缴获的幽冥宗物品高度吻合。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根据对部分尸体身份和遗物的追溯,可以确认,这个邪教组织确实与境外某些势力有牵连,‘教主’的存在也基本坐实。省厅已经成立专案组,联合国安部门继续深挖。”
沈清弦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幽冥宗百年经营,盘根错节,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彻底铲除。鬼手虽死,其背后阴影犹在。
“还有一件事,”周明的语气变得有些异样,“在清理鬼手遗物时,发现了一张很旧的、手工绘制的地图残片。材质特殊,像是某种鞣制过的皮子,上面的墨迹也很古怪。地图指向…西南方向,一个叫‘落霞镇’的古镇。我们查了资料,那地方很偏,几乎与世隔绝,历史上也没听说过什么特别的事。但鬼手贴身收藏,可能不简单。”
落霞镇?
沈清弦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周明:“地图呢?”
周明从文件夹的透明夹层里取出那张残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更大一张地图上撕下来的。皮子呈暗黄色,触感细腻却冰凉。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简陋的山川河流线条,一个模糊的古镇标记,旁边标注着两个古朴的篆字,正是“落霞”。而在古镇标记的上方,用更深的、近乎黑色的颜料,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扭曲的符号。
沈清弦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符号,他认得!不是幽冥宗常见的邪文,而是比那更古老、更不祥的印记——他在沈家最古老、被封存的那部分典籍的禁忌篇中,见过类似的记载,与上古某些被镇压的“大凶”、“邪源”有关!
难道…幽冥宗的终极目标,不仅仅是复活某个祖师或召唤魔神,还与这些被尘封的上古隐秘有关?落霞镇,就是关键?
这个念头让他本就虚弱的心神一阵激荡,胸口发闷,忍不住低咳起来。
“沈顾问!”周明连忙扶住他。
沈清弦摆摆手,强压下不适,盯着那张残片,眼神锐利如刀:“这张图,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我、技术科的小张,还有您。”周明意识到事情重大,“需要上报吗?”
“暂时不要。”沈清弦断然道,“此事…牵涉可能极深。在弄清楚之前,不宜声张。地图原件我留下,你们留好备份和照片,暗中查访落霞镇的公开资料即可,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周明点头:“明白。”
他看向病床上的秦屿川,又看看摇摇欲坠的沈清弦,忍不住劝道:“沈顾问,秦队这里有最好的医生守着,您自己的身体…不能再拖了。至少去吃点东西,睡一会儿。”
沈清弦的目光重新落回秦屿川脸上,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阴影。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秦屿川放在身侧、插着留置针的手。那只手依旧有些凉,但比起崖顶时的冰冷刺骨,已好了太多。
“我就在这儿。”他说,声音轻却坚定,“等他醒。”
周明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