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在付施曳脸上凝固了许久,要不是眼角余光瞥见慕骞隐晦的警告视线,她也不会只挤出一个干涩的单音:“嗯。”
在齐泽谨的示意下,一行人沉默穿过气派的客厅、摆着长条餐桌的西餐厅,才最终抵达装修低调、却处处透着中式奢华韵味的中餐厅落座。
餐盘轻扣桌面发出的声响打破沉默,菜品陆续上桌。
负责布菜的年轻女人二十出头,容貌清秀,举止娴雅大方,气质仪态堪比古时的大家闺秀。
连身边伺候的女佣都这般出众,这齐家的门槛,果然非同一般,付施曳不禁这么感叹。
她注意到,每层都有无数佣人的身影,唯独核心“主人区”异常清静,能踏入这里的,显然都需特殊权限。
眼下除了齐泽谨和慕骞二人,就只有眼前这位女佣能贴身伺候,这位女佣布菜、倒茶的动作极其自然熟稔,眼神平静,其实际地位恐怕并不在慕骞之下。
“赵若坐下一起吃吧。”齐泽谨淡淡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吩咐,但又透着点习以为常的随意。
“是,先生。”赵若微微颔首,姿态恭顺地在末位坐下,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慕家规矩向来严苛,长辈不动筷,晚辈绝不敢先动。
此刻付施曳像是抛却了所有教养,率先拿起筷子,径直夹向盘中最大块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咀嚼,尽管慕骞警告的咳嗽声清晰地传来也充耳不闻。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慕骞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跳,强压着火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筷子在空中顿住片刻,付施曳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得知机会来了。
开演。
下一秒她抬起脸,朝慕骞绽开一个极其天真又夸张的笑容,好看的眼睛眨了眨,声音刻意扬高几分。
“爸爸,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呢。”
闻言,慕骞眼中混杂着羞恼和难堪的怒意像火苗一样窜起。
付施曳垂下头,几不可查地弯了眼,像只恶作剧得逞的小猫,转头继续埋头奋战,用行动将“没见识”和“不懂规矩”演到极致。
餐桌上陷入诡异的沉默,慕骞被不合时宜、故意拆台的“小家子气”气得够呛,却碍于齐泽谨在场,发作不得。
赵若自落座便大多时间眼观鼻鼻观心,可付施曳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快速黏在齐泽谨身上,在他说话或动作的时候尤其明显。
整顿饭下来,付施曳埋头吃了三碗饭,那神情就差没有把“我是大胃王”几个字贴脑门上了。
放下筷子,就在她以为煎熬的饭局终于要结束时,慕骞捏着纸巾擦了擦嘴角,近乎谄媚的声音打破沉寂。
“齐先生,老夫人的意思是,既然小女和您已经见了面,是不是让施曳搬过来和您同住,也好……提前培养培养感情,以后总归是一家人。”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凝固,三道目光齐齐钉在慕骞身上。
付施曳是惊愕掺着怒,赵若是惊诧和丝毫不掩饰的不悦,而齐泽谨……方才那点流于表面的温和假面隐了去,唇角半分笑意也没了。
三年前,齐泽谨确实感激慕骞救了突发车祸的母亲,不仅破格提拔这个毫无经验、举止粗鄙的男人做了齐宅管家,更打算给予重金酬谢,保他后半生无忧。
岂料对方贪心不足,转眼就利用母亲的感激和心软,提出将女儿嫁到齐家这种荒谬的要求,那也是母亲第一次求他。
齐泽谨从不自诩善类,既然有人如此不知分寸,妄图攀附,便顺水推舟应下,打算回国后一并清算。
“好啊,”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瘆人的目光缓缓扫向脸上血色褪尽的付施曳,唇角弧度加深。
“如果慕小姐不介意的话。”
瞬间,付施曳全身窜起凉意,从脚底直达天灵盖,她不能不介意,她要是不介意,眼前这位齐先生怕是要杀了她。
可余光又瞥见了慕骞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让她想到那笔高额的手术费,一时间,所有拒绝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处。
最后只得挤出近乎麻木的甜美笑容:“自然是听伯母的安排。”
慕骞紧绷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仿佛打了场胜仗,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急切:“还不快跟齐先生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方便联系。”
“好。”付施曳操起桌上略显陈旧的手机,朝主位走去。
“齐先生,你扫我吧。”她调出二维码,递到齐泽谨面前,说话的同时敏锐捕捉到了赵若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等待齐泽谨扫码的过程中,那双灵动的杏仁眼亮了亮,像是有了主意,下一秒故作慌乱地说:“哎呀,瞧我,都忘了正式介绍自己了。”
齐泽谨没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利落地扫了码,手机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对方操作的同时,付施曳用近乎炫耀的、带着点傻气的口吻继续“介绍自己”。
“我啊,高考没考好,没够上本科线,后来就去广东那边的电子厂里拧螺丝了,唉,那可真累!”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齐泽谨请求添加你为朋友”的提示,她指尖缓缓点击通过,慢悠悠地退回自己的座位,继续阐述她的工作经历。
“不过我早就不干那种体力活了,太辛苦了,现在在酒吧当服务员。”
她刻意忽略餐桌上降到冰点的气压,忽略慕骞先白后红、调色盘般的脸色,也忽略赵若微微挑起的、带着讶异和一丝看好戏意味的眉尾,自顾自往下说。
“你们知道吗,我上班那酒吧就在大学城旁边,好多留学生都来玩呢,天天都能见到各种肤色的外国人!”
语气里满是骄傲,像是在分享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赵若飞快抬头瞥了齐泽谨一眼,见对方面上无波,便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抹淡笑、略带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