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酒还没来得及喝,眼前黑漆漆一片压下来,付施曳这才懒懒抬头看一眼。
看清是谁,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涌起往常针锋相对的愤怒。
这几天她心里装了太多解决不完的麻烦,此刻已经烦躁到不想开口说话,哪怕是对对面的人说一声“滚”。
她敛去目光,选择漠视,重新抬起酒杯。
对面的人却不打算放过她,齐泽谨倾身下来,声音在嘈杂的音乐中依旧清晰:“慕小姐,你觉得我该什么时候跟温教授谈谈你的真实身份?”
这是男人第三次威胁她了,付施曳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心脏骤然停跳,随即又恢复跳动,节奏紊乱。
……真是给他脸了。
她缓缓转抬头,死死盯着齐泽谨那张讨人厌的脸,所有的烦躁、委屈、愤怒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你想什么时候?”这次她没有躲闪,没有哀求,反而轻扬起下巴,声音是破罐子破摔的冷静。
齐泽谨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微微挑起眉:“我只是好奇,温教授到底是怎么挑学生的,她最看好的学生竟然给男人下药,未遂之后转身去睡一个外国……”
话音未落,只听见“啪”的一声,一记耳光落了下来。
付施曳几乎是凭着本能挥出这一巴掌,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掌心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感,但那痛感反而让她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不顾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她站起身,一把抓起齐泽谨胳膊出的衣料,不由分说拉着人往酒吧外走。
途中对着收银的方向,声音冷硬:“等会儿结,还回来喝。”
一切都在齐泽谨意料之外,女人本应求着他别揭穿她的真实身份,却给了他一巴掌后拉着他往外走。
很好,活腻了。齐泽谨抽回被拉着的胳膊,长腿迈得更快了些,走在付施曳前面,似乎更急着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女的什么来头?”
“谨哥交女朋友了?”
“不是,刚那女的有点眼熟。”
卡座里骆简一行人面面相觑,这世道竟然还有敢得罪齐泽谨的人吗,是聪明过头还是傻得可爱?
见齐泽谨跟一个女人往外面去了,骆简视线落在赵若身上:“不跟着去看看?”
“不用,”一身白裙的赵若莞尔一笑,摇摇头:“齐哥哥会解决的。”
男人不喜欢粘人爱吃醋的,况且,一个哪哪都不如她的人,不足以让她亲自出手。
酒吧后巷,一男一女一前一后疾走着,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两人双双站定。
此刻,比黑夜更暗的,是那双透着杀气的眸子,下一秒齐泽谨抬手扼住女孩喉咙,话还未出口,亮着屏的手机举在他眼前。
屏幕上显示着正在拨出的号码,联系人姓名——温苡,齐泽谨的眸底漆黑,手上没有松劲儿。
“喂,施曳。”
电话接通,传来温苡略带疑惑的声音。
“咳咳……”
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付施曳深吸好几口气才缓过来,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不知怎么的,眼底沁出了眼泪。
“老师,有打扰到您休息吗?”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顿:“没有,发生什么事了吗施曳?”
“老师,我有件事想跟您坦白。”付施曳硬气地擦干眼角,目光直直看着面前的齐泽谨,仿佛在向他宣战,“能占用您一些时间吗?”
办公室里的温苡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敏锐地察觉到付施曳语气里的异常,她坐直了身体:“你说吧,我听着。”
“我爸爸叫慕骞,我原来的名字叫慕施曳。”
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切入核心,女孩的声音细若风铃轻响,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书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温苡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眼神复杂难辨。
慕施曳?
那个给自家儿子下药的慕施曳?
竟然和组里她寄予厚望的学生是同一个人?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温苡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太晚了,明天我们找个时间面谈吧。”
面谈……付施曳几乎能预见到明天的谈话结果,就是失去在温苡组里学习的机会,失去她好不容易挣扎来的一切。
心彻底沉了下去,她轻声说了声“好”,举着电话的手垂下。
下一秒仰起脸:“不是要威胁我吗,齐泽谨?”
这下没有把柄了吧。
付施曳弯眼笑着,声音是浓重的哭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她说完转身自顾自地朝着酒吧方向走。
回到酒吧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再次端起那杯琥珀色的烈酒,终于喝下第一口。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一杯接着一杯,喝得又快又急,她不敢停下来,不敢给自己任何清醒的机会,只想让酒精彻底麻痹神经,换取片刻的安宁。
她喝到眼神迷离,视线模糊,只觉得周围的灯光旋转晃动,人们的交谈声、笑声混杂着音乐,像群嗡嗡作响的苍蝇,吵得她头疼欲裂。
得赶紧结账离开这个吵闹的地方,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睡觉,这是她脑子里仅剩的一个念头。
长期生活在不幸中,自保似乎成了本能,她伸手进单肩包里摸了摸,那里放着之前为了防身准备的一把小刀。
一会儿出去,如果追债的人找来了,她就见一个捅一个,反正她现在心情烂透了,反正坐牢不用被追债。
“齐泽谨你给老子过来!”
一片嘈杂中,付施曳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齐泽谨所在的大致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
刹那间,原本喧闹的酒吧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包括齐泽谨和他身边那群公子哥,纷纷惊愕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就连台上正在表演的乐队也下意识地放下了话筒,背景音乐被酒保眼疾手快地关掉。
整个酒吧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周围仿佛变得透明,只剩下齐泽谨,和那个大声叫他名字的女孩。
震惊过后,齐泽谨那桌的人脸上表情各异,有愕然,有玩味,也有像骆简那样,面带愠色,觉得被冒犯,想起身去给前方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直呼齐泽谨大名的女人一点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