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门板隔开两个空间,门外的人则揣着心思静静坐在客厅,和门内的沉郁遥遥相对。
怕打扰齐泽谨工作,付施曳吃过晚饭就只在客厅待着,想等他忙完道声晚安再睡。她以为顶多一两个钟头,可足足等了四个多钟头也没见书房的门打开。
四个多小时里她坐立难安,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又起身走到窗边看夜景,再踱到书放门口,又怕被里面的人听见动静,赶紧折回来。
心里翻来覆去纠结两件事:要不要敲书房的门,就说两句话也好;可真敲了门,又该说些什么,会不会显得太冒失,耽误他正事。
心跳跟着乱了节奏,一下快过一下,全是纠结和忐忑。
“怎么忙这么久。”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低头走到客厅茶几旁,蜷着腿坐到地毯上,又一次按捺住了敲门的念头。
茶几上摆着刚开机两分钟的笔记本电脑,是她等了四个钟头后做的决定。她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哪怕玩会儿小游戏或者看会儿资料也比空坐着强。
出院那天熊逸替她回了趟出租屋,收拾了些常用的东西带过来,这台电脑就在其中,存了不少数据和资料。
电脑桌面干干净净,只有科研软件和两份文件夹,连个音乐播放器都没有,看得出以前的她是个把生活过得极简的人。
她点开浏览器,打算下个小游戏打发时间,也顺便试试自己的专业能力还剩多少。
地址栏下方排着一串收藏的书签,暨大官网、校园网登录入口、学校邮件系统、文献数据库……扫一眼就知道都是学习工作常用的站点,整齐地分门别类。
她把光标移到搜索框,还没输入内容,六条历史搜索记录自动弹了出来,按时间倒序排列着。最末一条赫然是两个名字并排——“温苡 ,齐泽谨”。
一个是放在心上的人,一个是自己的导师,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名字,怎么会放在一起搜索?
心跳莫名漏了半拍,她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中那条搜索记录。
页面跳转开,一行行文字撞进眼里,带着点隐约的熟悉感。
温苡,脑机接口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国家‘脑计划’首席科学家,脑控未来首席研究员,曾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主持国家级项目100余项,发表顶刊论文……据悉,温苡与齐泽谨为母子关系。
付施曳的目光定在屏幕“母子关系”四个字上,半天没挪开。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零星的记忆碎片浮上来,拼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之前她跟熊逸打听齐泽谨是不是单身,熊逸作为齐泽谨的朋友竟然答不上来,而且熊逸起初明明很排斥齐泽谨和自己走得太近,两人看着并不像相交多年的好友。
现在想来,一切好像有了答案。
说不定最早认识齐泽谨的人不是熊逸,而是自己,而牵线的人正是导师温苡。
这么说来,失忆前她和齐泽谨不过是普通的师门交情,齐泽谨如今肯出手相帮,安排她住在这里,应该全是看在她是温苡学生的情分上。
只凭着这层关系就肯费心帮衬,实在是个心善又体面的人。
她抬眼望向书房的方向,心口忽然暖烘烘的,像装了个太阳。
等齐泽谨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他本以为这会儿付施曳应该已经睡了,没有料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在用LoRA微调模型,看样子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检测一下大脑目前的专业储备。
还是那个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性子。
“怎么还不睡?”齐泽谨走到她身边停下,声音放得很轻。
他出声还是突然了些,付施曳吓得肩膀抖了一下,抬手抚着胸口,说话都有点结巴:“没、我就是,睡不着。”
她其实是想等他出来说说话,喜欢的人就在同一栋房子里,几步之外,怎么睡得安稳。
这些真心话都到了嘴边,又被羞意压了回去,绕了个弯,最后只吐出一句轻飘飘的睡不着。
“睡不着?是哪里不舒服吗?”齐泽谨没往别处想,只当她车祸后身子还没养好,当即蹲下身和她视线齐平,仔细查看她的状态。
这份不加掩饰的紧张和关心完全是下意识的,付施曳撞进他担忧的眼眸里,有些发怔,没反应过来他怎么会往生病上想。
本想脱口说自己没事,就是单纯不想睡,可眼前这人平日里冷得像冰,此刻眼里却全是真切的担忧和呵护。
她贪恋这份在意,贪恋对方眼里只有自己的样子,竟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声如蚊呐:“有点。”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心里咯噔一下。果不其然,齐泽谨当即拿起手机拨通了医护楼那边的电话,吩咐医生和护士立刻赶过来。付施曳才想起,这一片别墅区配了独立的医护楼,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她张了张嘴想阻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先涌上来的不是谎言可能被戳穿的心虚,而是一阵恍惚,脑子里莫名冒出“误闯天家”四个字。
好在脑子还转得动,等齐泽谨挂了电话俯下身凑近了些,问她具体哪里难受。即使她浑身烫得快要冒烟,可还是硬着头皮抬手指了指自己红温的脑袋,破罐子破摔:“想你……算不舒服吗?”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静止了。她脸烧得通红,不敢看他的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冒出来一堆杂七杂八的知识点。
古人认为心脏而非大脑才是思维器官,是思考、思念、情绪的源头,所以“想、思、感、情、忧、愁、惜、悔”等所有和心理、想法、情绪、思念有关的字都是心字旁或者心字底。
莫名其妙的知识点,莫名其妙地涌入脑海,她莫名其妙地将手指移到了心脏的地方:“这儿想。”
心跳得厉害,一下下撞着肋骨,出口的话都飘成了气音,连带着手都跟着发颤。她整颗心悬在半空,等着他的回应,又怕听见他的回应。
刹那间,齐泽谨才意识到身体会有这么不受控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心跳和呼吸一下乱了节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里某种物质在飞速飙升,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失控,耗氧量急剧攀升,缺氧带来的窒息感快要将他吞没。
“付施曳。”他看着她低声唤了一句,嗓音哑得厉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对不起。”付施曳无措地张了张嘴,眼神怯生生像只受惊的小鹿,“我……”
那声对不起飘进耳朵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齐泽谨却完全听不进去。他闭了闭眼,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地闪过,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
第一次,她拨通温苡的电话坦然挑明自己和慕骞的父女关系,倔强地朝他仰起头:“不是要威胁我吗齐泽谨?”
第二次,她喝得酩酊大醉,在酒吧用尽力气喊:“齐泽谨你给老子过来!”
第三次,她醉得睁不开眼,脸埋在臂弯里,闷声吩咐他:“去把账结了。”
第四次,她蜷在公交站里侧的地面上,浑身酒气,掏出一把小刀塞到他手里:“你守着我。”
第五次,她删掉他录的视频,过后挑衅般告诉他视频可以从回收站恢复。
第六次,那天沙滩上只剩海浪卷过沙粒的声音,她谎称小区停电要跟他同住,他不同意,执意要送她回家,她就赖坐在沙滩上不肯走,说自己是无家可归的乞丐。
第七次,被强吻的人哭得双眼通红,却还硬撑着,认真答他的话:“我一直很厉害。”
第八次,书房里她低头翻看着书,他问她准备怎么赚第一桶金,她说要夺他家产。
最近一次,她指着心脏说想他。
再睁开眼时,眼底是强忍后的红,布着细细的血丝。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付施曳读不懂那双眼的情绪,分不清那是不是恨,只觉得深不见底。对上她满脸的困惑和无措,齐泽谨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和苦涩。
回忆终究只惩罚牢记的人。
撑在地上的膝盖缓缓抬离地板,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身,径直转身离开。
电脑屏幕还亮着,映着垂下来的脸,剩下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还有一声又一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