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覆雪的城市上，反射出刺眼却冰冷的光。江屿站在老宅二楼书房的窗边，已经整整一个小时。庭院里积雪未融，枯死的玫瑰丛被压弯了腰，像一群沉默的、穿着丧服的送葬者。

王律师今天早上的电话，言犹在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江先生，令尊的减刑听证会下周三举行。他希望在此之前，能看到您对‘星辉项目’的初步合作意向书。这对他，对您，都至关重要。请您慎重考虑，不要再……意气用事。”

“星辉项目”，就是那份充斥着虚假数据和法律风险的计划书之一。父亲想用他的职业生涯和清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翻身机会。

挂断电话后，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碾碎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老宅空荡，回声清晰，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垂死者的倒计时。

他想起陈迟。想起图书馆里，他抱着那本厚重的法律书籍，眼神平静却坚定地说：“我可以等。”

等什么？等他被这泥潭彻底吞噬？等他为了那可悲的“孝道”或是恐惧，最终屈服，然后拖着满身污秽，如何再去面对那双清澈执着的眼睛？

一种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冲进洗手间，扶着冰冷的盥洗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瞳孔里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败。他几乎认不出自己。

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高三那个闷热的夏天。不是那些泛着微光的瞬间，而是更深、更痛的记忆。

那是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成绩公布后。他考砸了，物理尤其差。放学后，他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对着满是红叉的试卷，手指冰凉。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母亲因为父亲的债务问题，又一次和父亲激烈争吵后，吞服了大量安眠药，被紧急送洗胃。他守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一夜未眠。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是陈迟。他大概是回来取忘带的篮球。

“江屿？你怎么还没走？”陈迟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活力，但在看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时，瞬间收敛了。

江屿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他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拒绝任何靠近。

陈迟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嬉皮笑脸，只是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拿起篮球。在离开前，他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将一颗包装色彩鲜艳的水果糖，放在了他的课桌角落。

“吃点甜的，会好一点。”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安慰的小心翼翼。

那是江屿记忆中，陈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直白地试图触碰他的阴郁。那颗糖，他最终没有吃。它在他的抽屉里放了很久，直到糖纸褪色，直到它和那些沉重的秘密一起，被遗忘在毕业的仓促里。

现在想来，那颗未被品尝的糖，就像他们之间无数次错过的信号。他习惯了封闭，习惯了独自吞咽苦涩，以至于连别人递过来的一点甜，都本能地拒绝。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亲手扼杀了所有可能？

这个念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心上来回拉扯，带来迟缓而深刻的痛楚。

江屿打开那个加密的云盘文件夹，开始整理与“星辉项目”相关的所有可疑之处。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专业知识和冷静的逻辑，去剖析父亲和他背后那些人精心编织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