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终于有了渐歇的迹象。天空不再是沉郁的铅灰色,而是透出一种疲惫的、鱼肚白的亮光。陈迟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湿漉漉的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和车辆,城市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艰难苏醒。
林墨带来的关于江屿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涟漪早已平息,却在潭底搅起了浑浊的泥沙。搬出老宅,放弃继承权……这些决绝的行为背后,是江屿怎样的一场战争?他赢了,还是输了?他现在……还好吗?
这些问题像幽灵一样,在陈迟空旷的内心世界里徘徊,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到出口。他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去想象江屿现在的生活。那个清冷、整洁、甚至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江屿,要如何在一个“廉价酒店”里生存?
一种混合着担忧、无力、以及被隔绝在外的焦躁感,在他试图重新构建的平静表面下,暗暗涌动。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刚收到的一个新项目上——为一家新开的独立书店拍摄一组宣传照片。
他拿起相机,检查设备,动作熟练却缺乏激情。出门时,他看了一眼墙角那盆林墨带来的绿萝,几片叶子边缘有些发黄。他顿了顿,走过去,拿起一旁的水壶,给它浇了点水。
酒店房间里,高烧如同退潮般缓缓离去,留下的是满地的狼藉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江屿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酸痛无力。喉咙干得冒烟,头像要裂开一样疼。
他踉跄着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反复冲洗着脸,试图驱散那种虚脱感。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必须出去买点吃的和药。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抽搐着疼。
穿上依旧带着湿气的大衣,他走出酒店。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而充满活力,与他内心的死寂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面包、矿泉水和一些基础的感冒药。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他几眼,大概是觉得他状态太差。江屿垂下眼睑,回避了对方的视线。
回到那个狭小冰冷的房间,他撕开面包的包装,机械地咀嚼着。干涩的面包屑噎在喉咙里,他灌了几大口冷水才勉强咽下去。然后,他按照说明书,吞下了退烧药和消炎药。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再次将他吞噬。
生病的时候,至少还有身体的痛苦来占据思绪。现在病稍微好转,心灵那片巨大的、荒芜的空洞便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设计院的工作……他还能回去吗?以他现在这种状态,以及可能随时会被父亲那边势力骚扰的情况?他需要钱,需要找一个能长期落脚的地方,而不是一直住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酒店。
生存的现实问题,像冰冷的潮水,一步步漫上来,淹没了他的脚踝。
他拿出手机,开机。除了几条垃圾短信和王律师几个未接来电(他直接忽略),再无其他。那个他曾经烂熟于心的号码,他再也没有勇气拨出去,也……没有资格。
他点开加密相册,看着里面陈迟发来的那些关于过去的图像。阳光下的操场,安静的教室,斑驳的铁轨……那些被定格的瞬间,此刻看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梦境。
他伸出手指,悬在屏幕上,几乎要触碰到那个在运动会上奔跑的少年身影,却在最后一刻,猛地收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他不配。
不配再触碰这些干净的美好。
不配再去打扰那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人。
他关掉手机,将它扔到一边,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物品。然后,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的寒冷和内心的荒芜。
他活下来了。
从高烧中,从与父亲的决裂中。
但他不知道,这样“幸存”下来的自己,究竟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