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医院,三楼,重症监护室外。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冰冷气息。秦湍几乎是踉跄着冲到这里,抢救室门上的灯已经熄灭,空无一人。一位护士告知他,病人情况暂时稳定,已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
他几乎是扑到了那面巨大的、隔绝一切的观察窗前。
贺流躺在里面那张被各种精密仪器包围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如同被漂白过,嘴唇没有丝毫血色。氧气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脸,胸口连接着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屏幕上起伏的波形和跳动的数字,是此刻证明他还在顽强活着的唯一证据。他的手臂上打着点滴,胸腔插着引流管,透明的管子里还能看到少许淡血性的液体。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安静,与平日里那个嚣张跋扈、精力旺盛、仿佛永远也不会倒下的男人判若两人。
秦湍的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泛白。他的额头也抵在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离里面那个人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看着贺流毫无生气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几个小时前,他还对着这个男人声嘶力竭地怒吼,用最伤人的话语将他推开。而现在,这个男人却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求你了……”秦湍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如同最卑微的祈祷,在空荡的走廊里弥漫开。他对着玻璃窗,对着里面那个毫无反应的人,近乎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不该摔门……我不该让你滚……”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哽咽着,喉结剧烈地滚动,努力咽下喉咙里干涩灼痛的感觉,但那巨大的悲伤和懊悔几乎要将他撑裂。
“求你……醒过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窗台上。“贺流……你醒过来……看看我……”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我再也不赶你走了……再也不对你发脾气了……”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沿着玻璃窗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但他贴在玻璃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贺流之间唯一的、脆弱的纽带。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将额头抵着玻璃,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走廊里低低回响。
“求你……别丢下我……”
!
这一刻,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原则,在可能的、永恒的失去面前,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乞求。
观察窗内,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依旧规律地起伏着,对外面那个濒临崩溃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冰冷的玻璃,见证着这场无声的、痛彻心扉的忏悔。
——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的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挣扎。
贺流觉得自己在一条漆黑冰冷的长河里浮沉,时而能模糊听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时而感觉胸口被重物压着喘不过气,时而又仿佛能感受到一只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指尖,或者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带着他从未听过的脆弱和哀求。
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那声音,想要睁开眼看看,但沉重的眼皮和涣散的意识如同枷锁,将他牢牢困在混沌之中。
直到这一刻。
一股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割舍的牵绊,猛地拽了他一把。
他挣扎着,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终于将那如同灌了铅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线刺入,他适应了好一会儿,视野才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以及挂在床边、依旧在规律滴注的点滴瓶。然后,他微微偏过头——
看到了那个伏在床边、睡着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