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言句句属实,信与不信,随你。”程迹摊手,神色坦然。
宁非榆陷入了沉思,对于会做这一切,可以做这一切的人,她的内心浮现出一个身影,那就是那神出鬼没的“黑袍人”。
“我知道了。”她道。
程迹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带着审视:“那么现在,你的疑惑,我已经回答。现在,是否该轮到你,解答我的疑惑了?”
他向前半步,身形在月色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宁非榆笼罩其中:“你,究竟是谁?一个看似普通的乡镇女童,不仅身法灵巧,能识破连我都险些疏忽的陷阱,更对妖物、乃至一些连我这种捉妖师都不知道的术法咒语,似乎颇为了解?”
宁非榆抬起眼帘,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她心中早有腹稿,此刻便以半真半假的方式淡然回应:
“我不过是个听得多了、看得多了的普通丫头。我家茶馆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的故事听了不少,胆子便比旁人大些,眼神也利些罢了。至于那些陷阱或许只是运气好。”
她避重就轻,将一切推给“听闻”与“巧合”,。
程迹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他看出她不愿多言,追问下去也未必有结果。
他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夜色深沉。
“罢了,”他不再纠缠先前的问题,转而道,“如今天色已晚,你一个女儿家独行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他顿了顿,问道:“你家在何处?”
“不必。”
宁非榆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认得路,离这里不远,自己可以回去。”
言罢,她转身便迈入了夜色里,脚步轻捷,几个转折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中。
程迹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隐隐觉得,自己与她的牵连,绝不会止于今夜。
几日过去,栖茶馆的生意愈发兴隆,人来客往,小二跑堂的脚不沾地,后厨碗碟堆积如山。宁父见人手实在短缺,便起了招几个帮工的念头。
这日午后,宁非榆刚在后院将最后一批碗碟洗净归置妥当,正欲去前头问问母亲还有何活计,刚走到通往前厅的廊下,便瞧见父亲正与几道身影站着说话。
其中一道玄色背影,挺拔利落,瞧着莫名眼熟。
她脚步微顿,恰在此时,那人似有所感,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宁非榆看清了那张带着几分疏朗笑意的脸。
竟是那日的捉妖师。
程迹也看见了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冲她自然地扬唇一笑。
“他怎会在此?”宁非榆内心疑窦丛生。
不多时,宁母需照看前头生意,便吩咐宁非榆去港口瞧瞧新到的一批茶货。不料,一旁的程迹听闻,竟自告奋勇要同去。
去往港口的路上,宁非榆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惑,侧首问他:“你一个会术法的捉妖师,不去寻些降妖除魔的正经营生,或是去考官府的‘伏妖考核’,‘入牒’以后求份安稳,收入岂不远比在这小小茶馆打杂要强?为何偏来此处?”
程迹闻言,脚步未停,只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目光掠过街边熙攘的摊贩,语气带着几分不羁:“入牒?规行矩步,听令于人,哪有如今这般自在?我想接什么活儿便接什么,银钱几何也全看心情,天地之大,任我往来,岂不美哉?”
“你这是掉进钱眼里了。”宁非榆平淡陈述。
程迹却浑不在意,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问:“这红尘俗世,谁不爱那几两银钱?人生碌碌,奔波求索,不大多就是为了这能换来温饱、乃至逍遥的黄白之物么?”
宁非榆瞥他一眼,未再接话。
两人行至港口,但见舳舻相接,人流如织,搬运工喊着沉浑的号子,将一箱箱货物从船舱卸下。
正行走间,旁边货垛忽地一晃,一个沉重的木箱直直朝着宁非榆倒了下来。
“小心!”
程迹反应极快,低喝一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往自己身侧一带,同时另一只手已迅速护在她脑后,将她整个人严实实地圈进怀中,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坠落的木箱。
一声闷响,木箱擦着他的背脊落地,激起尘埃微扬。
“没事吧?”他低头,气息微促。
宁非榆从他怀中抬起头,她略一后退,退出他的庇护范围,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低声道:“多谢。”
“举手之劳。”程迹松开手,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宁非榆驻足看向他:“下次不用这么做,我自己可以避开的。”
“知道了。”程迹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