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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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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录音缓缓开始。

这一次,对方报出一个只听得出性别的大致声线,像个年纪不小的男人。前半分钟,他都没有说话,只是沉沉地呼吸。客服试探着开口问了几句,他“嗯”一声,又沉默下去。

再往后,便是很久很久的一段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也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被压低了的、尽量不让人听见的哭——喉咙里闷出来,夹着一点咳,仿佛一个人努力把自己收拾好,却怎么都止不住眼泪。

他中途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语气里带着不习惯示弱的别扭:“……让我说什么呢,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来这儿哭。”

那一刻,她觉得耳机仿佛成了一面镜子,把她之前所有用来描述“用户情绪波动”的词都照得面目全非。

她的喉结动了动,想咽口水,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手背抵在膝头,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明知道这只是数年前的录音,明知道那头的人此刻身在何处已不得而知,她仍忍不住随着那一声声压抑着的哽咽一起收紧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渐渐停下,只剩下一两声不大不小的抽气。客服轻声问:“要不要我帮您联系一下……?”

录音到这里被截断,仿佛有人在当年的某一刻按下了“结束”。屏幕右下角的进度条走到尽头,时间定格在一个冰冷的数字上。

质检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耳机里再没有新声音,却仿佛还有回音在她耳边绕圈。那一点点被放大了的呼吸声、气音与纸张摩擦的细响,一起在这间不大的空间里翻涌,似乎比楼上任何一块大屏幕上的图表都更有重量。

她缓缓摘下耳机,将它放回桌面,耳罩轻轻碰到桌面的那一瞬,发出一声很轻的“咚”,像某种被安放好的东西。

指尖仍有一点微颤。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胸腔发紧,空气进来时带着隐隐的疼。

岑砚一直没有打断,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屏幕。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侧脸轮廓处刻出一圈明暗分明的线。他也摘下耳机,将它收好,线缆绕在耳罩上,动作一丝不苟。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比刚才任何一个通话里紧绷的空白都更显真实。

许久,还是他先开口。

“这些,是以前理财那一批留下来的。”语气很平静,只是陈述事实,“那时候我不在这里,只是在别的机构看过类似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眼神落在屏幕上某一行备注里写着的日期——那是一串她极熟悉的年月,正是事故发生后的几周,投诉电话高峰期。

“系统里的标签写得很干净。”他顺手点开其中一个记录,“‘情绪激动’‘需安抚’‘建议追踪’。但真正的人声是什么样的,只有听了才知道。”

他侧过头,看她一眼。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不躲不闪的直白。

“写逻辑的时候,”岑砚缓缓道,“有没有想过,对面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像一只稳稳落在水面的砝码,把她那些试图漂浮在理由和借口上的想法一下子拖到了水底。

郦苒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半晌,只吐出两个字:“……以前,没有。”

她知道这答案不漂亮,却是此刻为数不多还能说得出口的诚实。

她当然不是没想过“对面的用户是人”。只是那种想象在一次次评审会上被“样本量”“收益曲线”“风险偏好”这些字眼所覆盖,渐渐变得模糊。久而久之,脑海里“用户”的轮廓就只剩下一团被平均过无数遍的灰影,失去了具体的脸、具体的嗓音。

而现在,一声声哭,一句句“过不去”,像一只只钉子,将那些灰影重新钉回到活人的形状上。

岑砚没有追问。

他伸手从桌角纸巾盒里抽了一张,在她面前放下。动作自然得像在递一份文档,不带任何刻意的安慰意味。

“这些录音,我偶尔会拿出来放一放。”他移开视线,“提醒自己,文件里的‘极端个案’,背后长什么样子。”

灯光在他眼里折出一点极淡的光,随即又隐没回去。他的语调仍旧平平:“你做夜帘,写那套逻辑,迟早要接触这些。”

“我不想你只看见报表上的‘曲线收敛’。”

“也得听一听,曲线下面是什么。”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质检室里又恢复那种奇特的静——不是一切声响都消失了,而是每一点细小的声响都显得极为明显:空调出风的低鸣,走廊某处传来的轻微脚步,甚至能听见老旧电路里偶尔冒出的轻微“嗒”声。

郦苒把纸巾攥在指间,并没有用来擦什么。她只觉得掌心有些潮,纸面被汗水一点点浸湿,边缘微微起皱。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站起身。膝盖弯曲得太久,一时还有些发僵,站直时,肩膀不自觉绷紧,又慢慢放松下来。

离开质检室时,走廊灯光比进来时显得更亮了一些。

夜已经深了,但这一层仍旧有几处工位亮着灯,有人戴着耳机,低头记着什么。厚重的门把那些零散的声线隔在外面,却隔不掉里面的那一点沉重——那不是哪个人的沉重,而是所有“未消化完的情绪”在此处暂时堆积。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条走廊。

“服务中心”四个字静静挂在尽头,字体并不花哨,却有一种旧时衙门匾额的意味——不是荣耀之地,而是众声汇聚之处,哭也在这里,骂也在这里,没人看见的沉默,也在这里。

电梯缓缓上行。

数字一格格往上跳,昏黄的那一层被甩在下面,渐渐收进一块小小的矩形里,最后消失在脚底。

回到平台组时,楼层已经空了大半。监控大屏还亮着,冷冷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条条折线在黑底上安安分分地铺着,仿佛从未见过什么风浪。

她坐回自己的位子,鼠标轻轻一动,屏幕亮起,熟悉的代码和逻辑图一一出现。眼前这一切看似和下楼前并无二致,可她心里知道,有什么已经不太一样了。

那一行行 if / else,那一层层阈值判断,在今晚之前,更多是作为“算法结构”存在;而此刻,它们在她眼里,仿佛也动了一动,在某个角落里悄悄接上了几条尚未画明的线——从系统,通向电话另一端那些具体的嗓音。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指尖在按键上轻轻停顿。

灯光落在桌面上,映出工牌半截字样,和一小截纸巾的影子。纸巾已经干了,皱折的纹路却还在,像某种从水里捞上来的痕迹。

郦苒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打开夜帘的策略文档。那几条“极端情绪三轮内提示”“强制退出几类话题”的规则仍安静地躺在页面里,用同样的字体排版,却在她这边的视野里重了一层。

她在其中一条下面加了一行注释,字很小,只写给自己看:

“此后每一次修改,请以真实人声为镜。”

写完,她静静看了几秒,点下保存键。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顺着河面折出一道不甚清晰的光带。

她知道,楼下那一层,“服务中心”的灯可能还要亮很久,耳机里还会有哭声、叹息声,还有无人接续的沉默。

而她此刻坐着的这片空间,屏幕前闪烁着冷光,键盘敲击声轻微,却在无形之中一点一点决定了将来会有多少这样的哭声,被阻止在更早的地方,或是,继续涌来。

她无法预知,也不能一力挽回,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改变——

以后每写下一条规则,她心里都会响起今晚听过的那几声压抑着的哭。

这哭声不会立刻消散,就像冬末冰面下暗暗流动的水,总有一天,会带着破冰的力量,从某处轻轻撞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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