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玉被戳破心事,光顾着紧张了,只听清楚了那个“我”字,他顿觉少年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透着一股子冷意。
夜幕已至,疗养院位置偏僻,窗外只有几盏路灯明明灭灭,病房内,床头灯的冷光衬得少年的半张侧脸如同鬼魅。
哈哈,这小子刚刚说嘲笑谁……?
简直见了鬼了!
曹子玉忍不住抬手搓了搓胳膊,一股子寒意从脚底直往头顶窜,牙齿都跟着打颤,“药都乱吃了就不许乱说话了哈……姓谢的都走了五年了,你小子怕不是当了回替身就把自己当本人了吧?”
谢朓没有第一时间答话,只是把动作熟练地伸手按下病床边的按钮,电动折叠床自动调整成了一个适合倚靠的角度。
曹子玉又是眼皮一跳。
这家疗养院的病床都是定制的,遥控按钮藏得非常隐蔽,这个第一次住进来的病患是怎么知道的?
谢朓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找了一个最致命的秘密:“你7岁的时候和我说隔壁班那个孩子好看,每天放学都要去偷偷看他一眼。”
“初中的时候分到一个班,你才发现对方是个男孩子。”
“大二的时候学着别人网恋,结果对方是你室友……”
“停 !!!”曹子玉脸色涨红发出一声怒吼,“哥!你确实是我谢哥!别说了行吗!”
谢朓勾起一个幸灾乐祸的笑,补全了后半句:“很不幸,这三个都是同一个人。”
“我死了五年了,你和那个姓沈的怎么样了?”他笑眯眯地八卦道。
曹子玉顿时像是斗败了的公鸡,额角翘起的一缕头发都有些耷拉下来。
他话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我就想八卦一下江小哥的私生活,你至于这么记仇吗……”
谢朓这人一般不记仇,他有仇当场就报了。
曹子玉想来看江妄的笑话,谢朓就当场回了一个笑话。
他无疾而终的恋情,是他能记一辈子的痛。
曹子玉拉过边上的陪护椅,一脸菜色地坐了下来,也没有回应旧事的打算。
谢朓唏嘘一声,“我这不是怕你不信吗?”
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放灵异小说里都得掂量掂量。
“你一个当医生的,肯定把唯物主义刻在心里,不下点猛料你怎么信任我?”
曹子玉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晃,一脸高深莫测,“我可是个中医,况且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谢朓略有些无语地看他,“看样子你早就做好被逐出师门的准备了。”
曹子玉轻哼一声,稀奇的目光开始上下打量病床上的谢朓。
“唉你别说,这人和你长得真挺像的,以我阅文无数的经验来看,你这肯定是功德加身死而复生了。”
曹子玉说得十分笃定。
谢朓撩起眼皮瞥他,嘲道:“我有个屁的功德?当年恨我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编瞎话也不说个靠谱的。”
曹子玉摇头晃脑,“怎么没有?你都不知道,你走之后,但凡在谢氏旗下的基金会,每年的支出都至少上涨了一倍,真金白玉地撒出去,能听个响倒也正常。”
“好像是说去清泉寺参拜的时候遇上个算命的,对方就说了句‘积善积福得偿所愿’,江小哥就真的信了……”
曹子玉说着一阵感慨,掰着手指头都算不明白江妄到底撒了多少钱。
应该是个天文数字。
爱人过世五年仍旧忠贞不渝,这的确是个令人动容的故事。
但谢朓听罢,只是双手交握搭在小腹处,语气平淡地说:“基金会这么随意挥霍,怪不得徐云熙会和江妄闹掰。”
谢朓清楚徐云熙的性子。
他是个薄情重利又十分理性的人,因为确实认可江妄的能力,所以大部分时间可以忍受江妄的乱吃飞醋行为。
徐云熙可以接受用慈善装点门面压下一些可能存在的非议,却绝对接受不了如此大的开支。
更何况是为了给谢朓攒功德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
可江妄会。
江妄在谢朓的事上从来没有任何底线。
这是两人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曹子玉:“……?”
不是,这对吗?他有提到徐云熙吗?怎么就从真爱无敌转到利益至上去了?
曹子玉一脸震惊地看他,“你都不感慨一下的吗?有时候我觉得江小哥跟了你真是错付了……”
谢朓没说话,只淡笑一声。
其实谢朓如今的外表一眼就能看出些少年气,很年轻,那狐狸眼里一闪而过的得意,让曹子玉猛然回忆起少年时代的谢朓。
这混蛋最爱欺负人,每次恶作剧成功就会露出这种偷了腥的眼神。
他顿时明白了谢朓的意思。
——江妄是他选的人,他养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男人的脾性如何。
坏了。
曹子玉撇撇嘴,觉得自己谴责的话都好像在夸他一样,顿时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这种在谢朓手里吃瘪的感觉可真是久违了。
曹子玉摆了摆手表示认命,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我以为你会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江妄。”
谢朓这个人真是怪得很。
你说他重感情,他从老巷子搬走之后,从不主动和曹子玉联系,两人至今还留存着浅薄的友谊,都多亏了曹子玉曲折坎坷的情史,谢朓在看他笑话这件事上从不缺席,以至于曹子玉都有些习惯了,就连死而复生这种事都闭着眼睛信了。
你说他不重感情,曹子玉每次滔滔不绝的吐槽这人都有认真在听,把曹子玉的糗事整理了一箩筐出来,后来他工作不顺,又大手一挥把曹子玉内推到了疗养院,被老中医看中收了做徒弟。
谢朓总能知道如何拿捏每个人的软肋,即便保持着若即若离甚至利益纠葛的关系,也仍然让人忍不住靠近。
他曾被无数人注视追寻着。
而江妄比外人更近一点。
江妄是唯一一个突破社交壁垒,真正走到谢朓身边的人。
所以于情于理,曹子玉并不认为自己会是那个被信任的人。
谢朓的解释也不怎么走心:“哦,因为揭你的伤疤比较有趣,谁让你撞枪口上了。”
这不巧了吗,谢朓刚想找个冤大头,冤大头就自己推门进来了。
曹子玉咬牙切齿:“是吗,那可真是谢谢您嘞……”
谢朓问道:“如果我给你一千万,你一个身体健全无病无灾的人,会同意为了钱去死吗?”
曹子玉闻言一愣,意识到谢朓话里有话。
“我问了急诊,‘你’是安眠药吃多了送来洗胃的……”
谢朓也觉得这事离谱极了,“我醒来时就在江妄床上,为什么吃了安眠药我也不清楚。”
曹子玉说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要不做个全身检查吧!在这得提前半个月预约,如果去公立医院更快一点,这方面我还是有点人脉的……”
谢朓伸了个懒腰,“越快越好。”
“哦对,先去警局备个案吧。”谢朓说着向曹子玉晃了晃手腕,“说不定江总明天就赏我一对银手镯。”
曹子玉:“哈!他要是知道是你,还能这么狠心?”
谢朓沉默着,眸光闪烁,半晌后才问:“我死以后,江妄怎么样了?”
旁人说他疯了,可谢朓只在这人身上感受到了少许寂寥,尤其在旧宅的时候,落寞的鳏夫感格外浓烈。
但他还和以前一样,聪明,敏锐,感性,大事上雷厉风行,又不缺少人情味。
曹子玉不知道想起什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表情纠结,“嘶……这个,有点不太好说。”
“要不我们先说好,我第一个知道你死而复生这件事,千万不能让江妄知道。”
谢朓不甚在意地点头,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曹子玉正准备开口,病房门被突兀地推开。
江妄倚在门框边,也不知道已经听到了多少,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男人似笑非笑地问:“你们……认识?”
曹子玉倒抽一口凉气,他这人向来不藏事,满脸都写着“心虚”两个字。
谢朓微微一笑。
“一见如故,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