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门楣上赫然悬着“庭雪阁”三个字。
言幼微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极度希望眼前这一切是她的幻觉。她凑近了些,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再三辨认——的的确确是庭雪阁。
听雪?庭雪?
下一秒,她被那个带点淮南口音的小隶气笑了。
就因为他的口音,她不仅找错了雅间,还找到了李棠春在的雅间。
言幼微有些尴尬地和正看着她的“夫君”对视上,她亦从他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和几分探究。
她立刻低头准备认错退出时,李棠春却忽然笑了。那笑里完全没有了他平日清冷矜持的模样,反而带上了浪荡公子哥的轻浮与玩味。
“哟,本少爷怎么不记得点了你?”他开口,目光毫不避讳地在言幼微身上流转。
言幼微收紧了端着托盘的手,正欲开口,却被那王老板开口打断:
“李公子,这许是软红尘新来的头牌罢,果然好姿色!还不快过来给李公子斟酒!”
言幼微一时骑虎难下,硬着头皮拎着酒壶走至他身侧,李棠春却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心头一跳,猛地抬眼看他,却撞入他含笑的凤眸中。
那里面没有半分情欲,只有审视和一丝戏谑。
“手这么凉?”他在她腕间白皙的皮肤上轻轻摩挲,语调轻佻,“可是害怕我?”
言幼微强忍着拿出银针刺他的冲动,模仿着吴侬软语对他说:“公子,请放手。奴家为您斟酒。”
“斟酒不急。”李棠春非但没放,反而稍稍用力将她拉近了些,他带着酒意的灼热气息扑了过来。他凑近她耳边,问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这双眼睛生得可真标志,会说话一样。”
言幼微配合回道:“奴家贱名恐污了公子尊耳。”
她偏过头,想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
李棠春轻笑,另一只手抬起来作势要去挑她脸上的面纱,“那何不露出真容,让在座的人看看是怎样的倾城之色,配得上这双妙目。”
“公子!”言幼微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她手腕一动,一根冰凉的银针已悄无声息地抵在了李棠春的腰侧。
李棠春动作一顿,垂眸看了一眼腰侧那微不足道却麻烦的威胁,冷声说了一句:
“带刺的,本少爷更喜欢。”
话虽轻浮,但他的眼神却像铁了心要戳穿她的伪装。
言幼微心下明了,他在用这种方式干扰她的行动,逼迫她露出破绽,想知道她不顾风险潜入此地,究竟是为了盟约中的任务,还是另存了私心。
恰在此时,隔壁忽然传来一阵碗碟落地的脆响,聂金来响亮的哭腔醉话顿时响起:
“……我有什么办法!上面逼着!下面瞒着!我聂金来就是个跑腿的!那些青料……那是要掉脑袋的……”
席内除了王老板,其余人皆是一惊。
但言幼微更在意的,是聂金来话里透露出的绝望情绪,以及“上面逼着”这几个字。这“上面”,究竟是指那位苏州通判,还是更高处?又是否会与父亲有关?
她必须想办法脱身,去确认更多信息。
“公子,”她再次开口,语气放软,带着一丝哀求,长银针却依旧稳稳抵着他的腰侧,“奴家……奴家只是走错了房间,求公子高抬贵手。”
李棠春看着她的眼睛,心下澄然。她的焦灼与算计,在他眼中宛若一盏剔透的琉璃盏,内外分明。
他忽然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也顺势避开了那根银针,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公子哥的模样。
“出去。换个懂风情的来。”
这突如其来的放行,让言幼微愣了一下。她立刻低头福了一礼,几乎是逃离般退出了“庭雪阁”,只留下那缕青蒿香还绕在他身侧。
李棠春看着晃动的门帘,眸中的轻浮戏谑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思量。
趁着王老板起身取新酒的间隙,他给了对面的亲信一个眼色。“老金”立刻会意,似又想到了言幼微,面露一丝为难。
“盯一下,看她到底想去哪里,找什么。”他低声吩咐道。
另一边,刚逃离“庭雪阁”的言幼微靠在廊柱上平复着心绪,廊下的暖昧光影和靡靡之音此刻都令她心烦意乱。面纱下的脸泛着薄红,既有被李棠春刻意调戏的羞恼,更有因自己疏忽而带来的懊悔。
定神后,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听雪阁”的方向。李棠春的试探与阻碍,让她更加确定此地必有她需要的东西。无论如何,她都要先一步找到关于父亲下落的线索。
片刻后,一个端着空茶壶的小厮从“听雪阁”走了出来。言幼微趁机上前主动拿过壶,帮忙续茶,小厮见状便答应离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推门而入“听雪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