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公小心抬头,望见她眼底的锐意,连忙俯下身,“臣教子无方,还请圣上恕罪!”
李君和看着他,“国公战功赫赫,又向来对朕忠心耿耿,何来请罪一说?”
赵译顿了一瞬,沉着声开口,“臣对圣上的心自然天地可鉴,只是臣之子天生愚昧顽劣,如此冲撞圣上,实属罪孽,故臣来替孽子请罪,还望圣上饶恕。”他头轻轻磕在地上。
李君和平静地看着他,招了下手。
没一会儿,厚重的帘子被掀开,有气无力的赵祺瑞被人拖了上来,撂在宁国公旁边。
赵译微微侧脸看了眼粗粗喘着气的赵祺瑞,皱着眉撇开目光。
“宁国公。”李君和开口,“你好好看看你的儿子。”
经过一晚上,赵祺瑞酒早就醒了,但大错已经铸成,他也觉得自己离进大牢不远了,干脆就抬起头,目光近乎贪婪地望着坐在上位的李君和。
李君和浅浅一笑,“你确定还要替他请罪吗?”
赵译重重闭上了眼。
“臣……年迈无力,教子无方。”他声音沙哑,“只请圣上饶他一命。”说完,他又重重磕了下头。
李君和缓缓开口,“国公放心,朕不是嗜杀之人。”
“只是朕听闻前不久赵祺瑞当街将一官员之子双腿打至残废,这件事你可知晓?”
赵译脸瞬间一黑,“回圣上,犬子鲁莽,臣年老愚钝,全然不知他有此恶劣行径!如若此事当真,臣一定备着厚礼,亲自前去赔罪!”
“很好。”李君和点头,看向庄超逸,“把人都带上来。”
话音落下,赵译猝不及防蹙眉,连带着赵祺瑞都是一愣。
身后传来了动静,风从帘子缝隙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刮过他们的后颈,吓得赵祺瑞一个激灵,忍不住看向身后。
然而进来的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个官员和断腿的人。
五个身形高大的人一身狼狈被带进来,纷纷被踹了一脚跪在地上,发出闷响,听得人心头一震。
赵译看清了人,瞳孔骤然紧缩。
“认识吧?”李君和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一寸一寸掠过他们的脸,然后看向一言不发的赵译。
“国公爷。”她眸中带笑。
“这都是京都禁军,国公爷的自己人,你能不认识?”
赵译低着头,一瞬间心底涌出极致的冷意。
他双眼微闭,连着叩拜三下,“臣,知罪。”
拿京都禁军给自己儿子当亲卫,此等徇私枉法的作为已然犯了大忌。
禁军乃是皇城的人,更是天子的人。
暗中拿天子的人用来做私卫,哪怕是被削爵减职也在所不惜。
赵译不知道圣上从哪里逮来的这几个人,更不清楚是否对他们进行审讯,但他至少明白,圣上今天这一计,明显是专门冲他来的。
负隅顽抗非有智之举,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赵译胸口似有千斤重,他直起身子,语气缓慢道:“臣已年老,无力承担护守京都与宫城的大任,恳请圣上怜惜老臣一片赤诚,允臣安享晚年。”
李君和笑笑,十分体恤道:“那是自然,只是有劳国公爷自己写个辞呈信,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至于你的儿子。”她目光落到一旁半死不活的人身上,“朕会着人好好给他养伤,但京都人事繁杂,实在不是个安静清幽的养身之地,朕看京郊有一处皇家宅院不错,虽说多年空着有些冷清,但给人养伤还是很清静的。”
赵译胸膛猛一起伏,看了看躺在一旁好歹不知的儿子,感觉呼吸都有些吃力。
他沉沉躬身,“臣,叩谢圣上隆恩。”
不过一个晚上,曾经叱咤风云的国公爷就被贬了职,连同他那个被全家当成宝贝的儿子都被圣上牢牢攥在手里,成了把柄。
一些心思机敏的朝臣不断打听,才终于搜刮出来点东西。
原来是宁国公以权谋私不敬圣上,于是被贬了职,但圣上念情重义,仍旧保留了他国公的爵位。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如今宁国公被这样一弄,其余人皆是风声鹤唳,哪怕是远离权力漩涡的边缘人物也收起了胆子,不敢再随意造次。
而当赵祺瑞满身血污被人从围场带走的模样被几个人瞧见之后,血腥的画面冲击更是让人有了实感——
皇帝就是皇帝!
哪怕他羸弱,亦或是容貌惊人让人忍不住一观,他也始终是皇帝。
皇帝,九五至尊,掌握着全天下的权力,包括他们的生死。
之前因为京都盛传皇帝美颜八卦而兴起不敬心思的人顿时收敛,恨不得将之前那个好奇心太重的自己给揍一顿,生怕被人抓住把柄治个大不敬。
前一天猎场上群情激奋的热闹氛围没有了,所有人都如弦紧绷,在御前走动时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如履薄冰,害怕自己行差踏错,也同猎场的猎物一般被一击毙命。
沉闷凝重的氛围在猎场迅速蔓延开来,与生机勃勃的山中春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这样噤若寒蝉地度过了两日之后,突然一道圣旨下来——程将军之子程煜接手京都护卫领事一职,其父赋闲在家,暂行禁军统领之责护卫都城。
这几年被几乎放逐在权力边缘的程家陡然重获圣宠!
这道旨意立刻让不少人明白了方向,内心隐隐有些感触。
除此以外,随着这道圣旨下来的,还有侍中卫琅和对一些去岁与今年已经做出成绩的大臣的褒奖,另外就是对这些天在狩猎上出类拔萃的几个贵族子弟和兵将的赞许。
只要有出众表现的,都统统有赏。
哪怕是圣上从未见过面的几位在京都颇有才情品学的小姐也都受到了赏赐。
几道赏赐下来,这些天恨不得被重山压着喘不过气的众人立刻缓过来了——
圣上为人贤明,赏罚分明,陟罚臧否,根本不会随意治人的罪,反倒有能之人都会被重重赏识!
只要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不犯忌讳,完全没必要活得如此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反而应自信好学、大方展露自己的才能与光彩!
卫琅垂首接过圣上的赏赐,行礼谢恩。
等宣赏的内侍离开后,他才看向远处朝阳下沉稳肃静的皇帝帷帐。
几道赏赐的旨意而已,就这么快把如火烧焦心的众人给安抚好了。
不愧是把身边人都治得乖顺无比的皇帝啊。
他低笑一声,数了数手里的赏赐。
除了金银以外,还有文房四宝、名诗名画,以及两张狐皮。
卫琅啧了一声,有些不满地心想——女皇帝能这么快收取王侯和大臣们的敬畏,他的诗赋分明功不可没。
她怎么不给他多点赏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