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很快意识到,扮演一只安分不动、静观其变的“瘫痪水母”,居然也是个体力活。保持一副恰到好处的虚弱姿态,不能显得太精神引起某些探视者的额外关注和怀疑,也不能虚弱到连基本交流都困难丧失获取信息的能力;应对那些或真心实意、或虚与委蛇、或单纯试探、或别有用心的偶尔探视,更是一场不见硝烟的心理博弈。他需要在不引起对方警惕和怀疑的情况下,既要传递出他想要对方感知到的信息和状态,又要从对方或关切或官方的言语机锋中,敏锐地捕捉、分辨、筛选出他想要的信息——这简直比连续出现场、审讯攻坚还要耗费精力。脑力在高速运转,分析判断,却要配上一副反应迟缓的“面具”,这种分裂感带来的精神高度消耗,进而引发了真实的生理消耗。
以至于,这还不到下午五点,一阵清晰的饥饿感就从胃部传来。他刚想着让门口那两位几乎与门框融为一体的“保镖”同志中的一个,去给他找点能快速充饥的东西,先前被何从遇一个消息召唤走的吴执,就风风火火地推门回来了。
而且,很贴心地,手里还提溜着一个用简易牛皮纸袋。
“喏,超大号蒸鸡蛋糕,”吴执将纸袋递到杨慕眼前,“刚在医院门口那家点心铺买的,看排队人多,闻着也挺香,想着你这病号肯定也饿了,就顺手给你捎了一个。”
杨慕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接过。纸袋温热,松软的鸡蛋糕散发着鸡蛋和奶油的甜香,确实勾人食欲。这算是暂时地解决了他燃眉之急的生理需求。他也没客气,靠在枕头上,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鸡蛋糕口感绵软湿润,甜度适中,对此刻急需能量的胃来说,是恰到好处的抚慰。
他这才有空,目光落在吴执脸上,边小口吃着,边含糊地问,“咋了?遇哥找你,什么事?”
遇哥主动召唤吴执,这还真算得上是“百年不遇,千年一回”的稀罕事。以何从遇那内敛到近乎封闭、不到绝境绝不开口的性子,能让他主动开口,还是找……吴执。那这事恐怕不小。所以,连他杨慕都不免有些好奇。
吴执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右手小拇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眉角,这是他想事情或者说些不太好开口的话时的标志性习惯动作。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嗡嗡嗡……”
杨慕放在旁边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剧烈振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韩岷”的名字。
这个点儿……估摸着韩岷那边对赵立成的初步审讯应该告一段落了。杨慕用眼神示意吴执稍等,然后瞥了一眼门口。门口右侧那位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保镖”立刻会意,再次无声而迅捷地拉紧了病房门,确保通话的私密性。
杨慕接起电话,按下免提,将手机放在被子上。“讲。”
果然,韩岷的声音立刻传来,“杨支,我们审完赵立成了。”
“嗯,说。”
韩岷迅速汇报道:“根据赵立成交代,案发当日(20日)清晨,榆林那边有批货催得很急,原本常跑榆林线路的司机峰哥突然联系不上,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当时公司就只有这一台车办过跨市区运输备案,情急之下,经理谢超临时叫了当时闲着的他去顶班跑这一趟。这一点,和之前我们询问谢超时的说辞完全一致。”
典型的“官方口径”,提前对过词。
韩岷继续道:“至于车祸,赵立成的说法是,车开到半路方向盘突然失灵,完全不受控制,这才引发了后来的交通事故。他说这车之前就有点小毛病,是之前那个司机一直没报修,他只是临时替班,出车前做了常规检查也没能察觉。事故跟他驾驶操作没关系,纯属车辆隐患导致的意外。他反复强调自己很冤,是替人背了黑锅。”
典型的“弃卒”说辞,把责任推给“失踪”的前任和“故障”的车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对于更深层次的东西一律“不知道”。
“我向他出示了李永峰的照片,”韩岷继续道,“他辨认后,确认照片上的人就是平时开那辆车的‘峰哥’。但他强调,他跟峰哥不熟,平时在公司点头之交,偶尔一起抽烟聊几句,顶班的时候也没人跟他说车有这么大隐患。至于他为什么出现在魅影酒吧,”韩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他的解释是,那里离他们司机平时停车等活的地方近,酒水也便宜,他们那个大车司机的小圈子经常去。他这回是因为莫名其妙被公司开了,心情极度郁闷,又不敢回家面对家人质问,所以才跑去那里‘借酒消愁’,喝到不省人事。其他的,他一概说不知道,问急了就开始哭诉自己多倒霉,家里多困难,看着倒不完全是装的。”
杨慕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掰了一小块鸡蛋糕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这些说辞,都在意料之中。
韩岷顿了顿,又补充了另一边的进展:“经侦那边,鹿聆核查恒运公司资金流水的结果也出来了。其实昨晚初步筛查就完成了,资金流水特别干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比很多正经做生意的公司账目还要规范漂亮。她不放心,今天带着人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还是没发现任何财务上的毛病。缴税记录也齐全,在工商、税务系统里查不到任何违规处罚。跟夜莺会所、君悦酒店等其他几个我们掌握的可能涉案地点,在明面的财务往来上,没有任何合作记录和资金联系。他们的主要业务,就是跟政府部门、大型国企或者信誉良好的建筑公司合作,承接建筑垃圾清运、土方工程这类项目,所有招标、合同、结算手续,表面上看都挑不出毛病。”
意料之中。如果这么容易从明面账目上发现问题,对方也不会用自己公司名下的车,如此“明目张胆”地去肇事。既然敢用,就说明他们有信心,或者说有手段,确保明面上的东西查不出问题。财务是“洗”过的,业务是“包装”过的,一切看起来都合法合规。
“至于那个公厕……”韩岷的声音里也透着一丝无力,“我也私下托我那个铁哥们帮忙又深挖了一遍,看是不是有隐蔽的利益输送,或者程序上的猫腻。但反馈回来的消息是,那就是个金额不大的市政维护小项目,流程上没问题,批的时候也快,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人为干预痕迹。反正,就他能通过内部合规渠道查到的信息来说,并不存在明显的利益交换。其他的……如果需要进一步……”他没继续说下去,意思很明显,常规的调查手段,似乎到此为止了,再往下,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和更非常规的手段。
“总之,”韩岷总结道,带着一丝不甘,“目前我们能通过合法合规渠道查到的信息,暂时……都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和漏洞。消失在监控盲区的那辆假牌车,出现前后以及行驶轨迹的监控影像,技术队还在做增强分析,等处理完会打包发给屿舟,也给您转一份。榆林郑□□边,暂时也还没回复。我打算下一步,去核查一下赵立成供述的那个榆林的‘急单’是否真实存在,以及他供述的行驶路线和时间,是否能……”
韩岷正说到关键的行动计划,突然就被打断了,“岷仔,卓副局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
“哦,知道了,我就过去。”韩岷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卓副局找他,通常就一件事——批斗他废车。但他最近没开车啊?出行都是他的小电驴,警车一点没敢开。生怕卓副局再从哪个窗户探出身,给他来个“远程凝视”,丢一回人就够够的了。更何况,上次丢人还是在那个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似的莱德尔面前……真就丢人丢到太平洋了。可,要不是废车,还能有什么呢?难道他不经意间又犯别的事了?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不过,卓副局传唤,他可一点都不敢耽搁。他赶紧对电话这头的杨慕说:“杨支,卓副局找我,我…我这就得过去了?”
杨慕咽下一口鸡蛋糕,平静地说,“去吧。有进展随时联系。”
“哎,好。”韩岷应了一声,电话随即被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吴执刚才一直在旁边收拾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水果和零食,都是探望的人拿来的,都快摆不下了,也就没仔细听电话内容,然后突然就这么挂断了,不禁觉得疑惑,带着点探究的目光,好奇地问,“怎么了?”
“卓副局找韩岷。”杨慕简单道。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他心里却隐隐觉得,卓红畅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找韩岷,恐怕未必是因为“废车”这种“小事”。希望这小子,别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或者……动作太大,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吴执一听,乐了,眉毛挑起,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侃:“哟呵,海胆头这是又把局里的哪辆宝贝警车给开报废了?这次是倒车入库怼树了,还是紧急出警漂移撞墙了?总不能是直接一个神龙摆尾,从青津大桥上飞下去,人车合一下江里练狗刨去了,还是更高难度,降落轮渡顶层观江景去了?”
“不知道。”杨慕无奈地摇摇头,没接他这个话茬。他现在没心思开玩笑。韩岷被突然叫走,虽然不一定就是坏事,但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一点计划外的变动,都可能意味着新的变数。
吴执也无心管韩岷被卓副局长叫去是批斗还是派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下午何从遇那事,那可比韩岷“废车”重要得多,也复杂得多。他一屁股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人字拖习惯性地晃晃悠悠,但脸上的表情却收起了玩笑,语气有些复杂,甚至带着点唏嘘:“嘿,还真被你说着了,遇哥去不了榆林了。”
“怎么说?”杨慕咽下最后一点鸡蛋糕,感觉那点热量短暂地安抚了胃部,却驱不散心头渐起的凉意。“怎么说?”他问的是方式。全局用“渣土车案”将他死死扣在了津关,动弹不得,那么遇哥呢?他们用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安置”他?
吴执右手小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抠眉角,这次动作更快、更用力了一些,透露出他内心未名的焦灼。“法医室主任,周抚离职了。”
杨慕因为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愣了一下。周主任离职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随即,一个念头无端升腾了起来,但这念头实在……荒诞,让他都没底气说出来。所以他只是抬起眼,静静看向吴执,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吴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遇哥,升了。就在今天下午。”
“……”还真被他……猜着了。论资历,论能力,周主任一走,的确也只有……遇哥了。但偏偏是这个时机。但偏偏是这个时机。就很……耐人寻味。
吴执的语气变得有些苦涩,也带着沉郁,似乎在何从遇面前强撑的轻松和调侃此刻卸下了伪装,在这个发小面前流露出几分真实的自责:“我让大老板给遇哥个交代,但这个‘交代’未免太‘大’了。流放了这么多年,一举直接升主任了。你说,我是不是……闯祸了。”他总觉得,正是他那句多余的话,将遇哥推离了他安身立命的解剖台,也打破了他那份脆弱的安宁。
杨慕看着吴执,看着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懊恼和自责,低嗤了一声,随即,将那个装鸡蛋糕的牛皮纸袋攥成一团,然后以一个精准的抛物线,将它扔进了床头柜跟前的垃圾桶。“咚”的一声轻响。“你要有这通天的本事,给我升个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当当?”
吴执不由一噎,但随即,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那股莫名的自责也消散了些。也是,他要真有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也不至于卖这么多年烤红薯了。杨慕紧接着问,“周主任怎么突然离职了?”以他对周抚有限的了解,那是个技术扎实、性格沉稳、在市局法医岗位干了十几年的老法医,不算顶尖,但绝对称职可靠。
“卓副局的说法是,年纪到了,身体也不太好,申请提前退休了。但我觉着不止如此。就……托人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吴执的神情变得更加焦躁,眉毛都快被他那无意识抠弄的手指给揪下来了,“才知道……”
“行了,别抠了。”杨慕打断他那自虐似的动作。“你打听到什么了?”
吴执手上一顿,才发现自己那个无意识的动作,停了下来,随手在旁边床头柜的果篮里捡了个苹果,也没吃,就在手里丢着玩,仿佛这样能缓解内心的烦闷:“被我那个便宜舅舅,小林董,高薪,不,是巨薪挖走了。开出的价码,啧啧,说出来能吓死人,据说一个月顶你在市局干半年。而且是税后,还附带各种福利、分红、项目奖金。一个月顶你干半年,你说,换你,你干不干?人家家里有孙子要上国际学校,这笔钱一步到位。”
杨慕:“……”这理由,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什么时候的事?”
“接洽可能挺久的了,周主任一直在犹豫。毕竟,在体制内干了这么多年,总有感情,也有顾虑。最近……嗯,大概是终于下定决心走了吧。但上边似乎不知道这回事,或者说,没料到他会走得这么决绝,就挺……措手不及的。副手经验资历都还差一截,临时顶不上来,”吴执停下了抛苹果的动作,耸了耸肩,“然后,遇哥,就这么华丽丽地被推上主任的位置了。毕竟他从前就当过主任,而且,比较……安稳。几个局领导开完会,卓副局亲自找遇哥谈的话,”他学着卓红畅那副语重心长高瞻远瞩的口吻说道,“说什么,局领导都觉得,让你这样的大才,整天埋在一般性伤残鉴定、给基层分局做些程序性复核、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小案子上,是严重的资源错配,是局里的重大损失。上任以后,要‘把精力放在主持全局法医工作的行政管理和科研宏观工作上来’,要‘带队伍,出成果,稳人心’。吧啦吧啦吧啦……总之核心意思就是,别管一线那些‘小案子’、‘杂事’了,赶紧抓抓‘管理’,至少别让我那便宜舅舅再把人挖走了,不然市局法医这一摊子就彻底完了个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