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真正惊动那条暗处“蛇”的并非、或者说并不主要是他搬宿舍这件事。而是他傍晚在医务室门口，被冯春“偶遇”到时，提出的那个关于“隐性配合者”的猜测和方向。
冯春的动作相当迅速，堪称雷厉风行。在得到他这个思路后，立即带了市局的技术员和侦查员，在强戒所副大队长甄密的陪同下，直消防控制室。案发当夜值班的两名工作人员中，其中一名今晚正好也在岗。
冯春便让侦查员再仔细、深入地询问那名叫姜博的值班员，并请甄密副大队长紧急联系另一位当晚值班的工作人员吴昊，进行同步的询问。如果吴昊不能即时到场，那么通过视频或者音频通话也是可以的。最终，吴昊那边是通过电话进行的询问。甄副大队长引着侦查员去了隔壁一间独立的小会议室，自己则守在外面的走廊，以备两边的人随时传唤。
他们的计划很明确，双管齐下：技术员负责仔细查询、分析主机在事发当晚的报警记录、操作日志等电子数据，寻找任何可能被篡改或异常的痕迹；侦查员则负责详细地问询那两名值班人员，尽可能细节地引导他们回忆当时的具体情况。
技术员这边，初步排查下来，没什么特别的收获，还是和之前几次技术勘查的结果基本一致，案发当日消防主机没有任何异常。但侦查员这边，倒是得到一个新信息。
冯春的本意是，通过主机客观的日志记录，以及两人的证词，以此互相印证、交叉比对，看其中一人是否有对主机动手脚的时间、机会，看能不能依次锁定那个“隐性配合者”。但却意外得到一个跟这个本意无关，甚至跟案子都不怎么相关的信息。
那个叫姜博的值班员，纯粹是被侦查员一连串细致到近乎苛刻的追问给问毛了。特别是当他知道，另外一组询问他同事吴昊的侦查员，电话早就打完了，人都回来半天了，他这边还是没完没了，问题一个接一个，仿佛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嫌疑人似的。这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让他又委屈又烦躁。
然后，就在他第无数次原样复述当时场景时，一个之前从未提及的细节，因为情绪激动和急于证明，下意识脱口而出了。
他说，当时打完119火警电话后，心里慌得厉害，还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结果等他心神不宁地走到主机跟前，无意中瞥了一眼主机屏幕右下角显示的系统时间——发现两个时间对不上！ 当时还在心里烦躁地吐槽了一句：这破手机！不仅卡顿得要死，就连最基本的时间都不准了，居然快了一分多钟？！他当时还低声骂了一句：时间跑这么快，要赶着投胎去是怎么样？迟早有一天把你换了！等下月工资到手，看看能不能行。后来消防赶到，一番折腾，怎么都没找到真正的起火点，才知道是误报，虚惊一场，他才松了口气，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主机前的椅子上，惊魂未定地掏出手机一看，又骂：“哪个神经病，大半夜耍人玩。”，随即想起手机时间不准的事，就顺手根据消防主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校准了自己的手机时间。刚校准完，你们市局的人就来了，把他们隔离控制起来，开始没完没了的问话……他一边嘀咕着抱怨，一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不是胡编乱造，还掏出他那部手机，递给侦查员看。
手机确实很旧了，屏幕有裂痕，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侦查员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军工手表。
时间不对。
手机比腕表慢。
他仔细对照分秒，发现——差了一分四十五秒。
冯春当时就在旁边，闻言立刻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和手机，显示时间同样比姜博那部手机快了一分四十五秒。技术员也看了自己的设备，结果一致。
总不可能他们三个人的设备，一起默契地错了吧？而且错得如此一致？
他们立刻意识到不对劲，齐刷刷转头看向那台主机。
技术员离得最近，看了眼系统时间。
主机系统显示的时间，比他们三人的时间，不多不少，正好慢了一分四十五秒。
他们立即意识到一个可能性——消防主机的时间，在案发当晚之前，可能被人为地修改过！ 被调慢了！
“快查！”冯春下令的同时，技术员已经上手了。
姜博反应慢了两拍，但也从对话中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特别是当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看向他时，他慌得胡乱摆手，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没有！我绝对没有！私自修改消防主机系统时间，是严重违反安全规定的！是会被立即辞退、甚至追究法律责任的！我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这份工作吃饭，我绝对不敢碰这条红线！不然别说换手机了，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我碰都没碰过它！不信你们可以查监控！我绝对绝对绝对没有碰过它，更不要说修改系统时间了！”他急得面红耳赤，就差指天赌咒发誓了。
但时间，的确慢了。
铁一般的事实。
那也就意味着，案发当晚，实际的警报时间，比现在看到的要晚一分四十五秒。
在那之前就已经因为不知名的警报（可能是凶手伪造的类似警报声）而开锁断电，整个禁闭区域陷入一片黑暗和混乱。而那个真正的凶手，就是在这黑暗混乱中潜入禁闭室，杀了宋彪，并跑出楼道门，拍碎了警报装置，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人群中间。不论杀人、拍碎警报，哪个动作在先，整体的行动逻辑都没什么争议。
而修改主机时间的，就可能是配合者。
技术员最后往前倒日志记录，一直倒到十天前，也就是三月二十五日，有操作记录。操作人是……技术员登时怔住，半晌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低声叫冯春近前：“冯支，您来看这个……”
冯春凑近屏幕一看，脸色也瞬间变了。
那上边赫然是副大队长甄密的账号。
冯春随即问甄密，“甄副，你在最近可曾操作过这台机器，或者账号密码是否泄露过？”
甄密眉头紧锁，仔细回忆，然后非常肯定地摇头：“没有。我从来没有修改过主机时间。至于账号密码，除了我自己，应该没人知道。”
“那您看这个记录。”冯春让开位置，示意他看屏幕。
甄密走近，弯腰仔细看了那条日志记录，眉头皱得更紧，随即猛地想起什么：“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是月度例行检修日！消防维保公司的维保师傅过来做定期检测和维护。他需要拥有管理员权限才能进行深度检测。所以我登了自己的账号给他用。当时是我陪同的，但具体操作是维保师傅在弄。直到检修完成，他退出账号，说没问题，然后我就送了他出去。至于有没有修改时间，我还真不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维保师傅姓陈，我有他电话。要么我问问他？”
冯春立刻让甄密联系了那个陈师傅。
最后得到一个让人极其无奈的结论。
姜博还真是一语成谶了，真有人的手机赶着去“投胎”，但那不是值班员姜博那部破手机，而是维保师傅那部同样不靠谱的手机。
维保师傅当时发现主机系统时间和自己手机时间不一致，最后很自然地选择相信了自己的手机，毕竟手机有自动对时功能，理应不会出错才是。重新设置了主机系统时间，将其校准到和自己手机一致。
这个操作，就导致主机时间比标准时间慢了一分四十五秒。
他随后应要求发过来的屏幕截图，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冯春简直无语向苍天，他转头看向一脸无辜、还带着点“你看我说吧不关我事”表情的姜博，问道：“都过去十天了，你们值班期间，就一直没人发现主机时间不对？”
姜博满脸无辜地辩解，“那谁没事会看这个啊？上班也不让看手机，现在随身带手机，也没人再戴表了。那时间，不都是看到什么时间，就以为是什么时间，正常情况下，谁会去怀疑你看到的时间本身有问题？再说差不到两分钟而已，就算看见了，也不以为意啊，只会觉得自己手机有问题，我不就是……”
冯春没兴趣跟他进行无用且无聊的争论，而是在思索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到底是这个“疏漏”成全了凶手？还是凶手发现并利用了这个“疏漏”？
冯春几乎立刻就断定是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因为无论警报时间准不准确，都不能改变一个基本的行为逻辑：必须先有警报，才能有行动。但现在显然在警报之前，就有人采取了行动——开锁、断电。
这个采取行动的人，就是这个“配合者”。
冯春立即回溯姜博最初的证词细节。姜博回忆说，当晚值班时，他肚子一直不太舒服，警报响起前大概五六分钟的样子，他再一次跑了趟厕所。等他蹲在厕所隔间里，刚进行到一半，就听见刺耳的火灾警报声划破寂静，他才觉得不妙，心里一慌，胡乱擦了擦，提起裤子，就往控制室跑。跑到门口，气喘吁吁地问同事吴昊：“怎么了？哪里着火了？情况严重吗？”
吴昊头也不回，语速很快地回答：“一楼禁闭区北侧楼梯间，手动报警按钮被触发了。我已经按照预案，开锁、断电了！”话音刚落，甄密副大队长的声音就通过对讲机急促传来，询问情况。吴昊立刻拿起对讲机，开始向甄密汇报，重复的也是这一句。同时扭头对他喊：“别愣着！赶紧报火警！打119！”
然后就是后边一系列按部就班却又混乱不堪的流程了。
冯春随即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关键点：也就是说，姜博，甚至当时在对讲机里接到报告的甄密，他们最初得到的所有信息——包括事发地点（禁闭区北楼梯）、触发方式（手动按钮）、以及“已采取开锁断电措施”——其实都完全源自另一名值班员吴昊之口！是吴昊“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以及他做了什么。在那种紧急情况下，人的第一反应是相信同伴、执行预案，而非立即怀疑和核实。
这个人完全可以故意打出这将近两分钟的时间差，来掩护那个执行者的行动。
冯春立即麻烦甄密赶紧联系那名值班员吴昊到所，接受进一步的询问。
结果发现，吴昊的手机打不通了，提示已关机。
冯春一边立刻让侦查员跟着甄密，根据人事档案记录，去吴昊登记的住址上门找人；另一边，立即再次调取了消防控制室案发当晚的监控录像，重点查看停电前一刻，吴昊面前那几块监控屏幕的显示情况。但遗憾的是，监控角度问题，加上当时吴昊身体正好遮挡住了屏幕显示。所以，根本看不到在停电前那一刻，主机屏幕上是否真的有警报提示。
但根据现有信息，冯春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吴昊就是那个为真凶提供关键协助的“隐性配合者”！他的失联，几乎等于不打自招。
冯春立刻让手下侦查员抓紧追查这个吴昊的个人信息、社会关系、同时协调技侦部门对其手机进行定位。而他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突破性的信息同步给蒋满盈，同时也想听听他的想法。
然后，他就得到消息——蒋满盈又双叒叕进禁闭室了。因为当众暴力袭击他人。
冯春再次无语问苍天。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或许不是巧合。蒋满盈刚提出“配合者”的思路，转头就因“意外”冲突被关禁闭，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这更像是某种“反制”或“隔离”。
蒋满盈也随之从冯春的叙述中知道，他这么快释放，也有冯春的一部分功劳。由于是贾灿亲自下令关的人，冯春觉得直接去找贾灿要人估计没什么用，于是果断“越级”，直达天听，找到了目前所内暂时主持全面工作的刘副所长，“刘副所，您把我要查案的‘钥匙’给关起来了，我这锁还怎么开？真相的大门还怎么推开？今晚这事，我看未必是简单的学员冲突，很可能就是因为这把‘钥匙’刚刚转动了那扇门，惊动了门后的东西，才闹出的事故。您现在把人圈禁起来，岂不是正中凶手的下怀，帮他们完成了‘隔离’？我们这案子还怎么破？”
刘副所长在电话里语气有些无奈，“冯支，这事贾灿刚跟我当面汇报过。说明了事件的恶劣影响，以及考虑到该学员身体状况确实不佳。他的意思是，关两三个小时，小惩大诫，给其他学员一个交代，树立纪律的威严，然后就放出来，毕竟……情况特殊。我也同意这个处理意见。既然现在冯支您亲自发话了，强调办案需要，那我现在就打给贾灿，让他把人放出来，配合你们工作。”
然后，他就被放出来了。
冯春跟他完整地叙述完了自己的“功劳”，然后满含期待地问他，“莱德尔博士还真是神了！你这真带着我们找到凶手了！所以，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蒋满盈的脑子此刻已经从蓝屏状态恢复了一些基本运算能力，他迅速消化着冯春带来的海量信息，尤其是关于时间误差和吴昊角色的部分。“冯支队长不是已经在做了嘛？从这个配合者身上顺藤摸瓜，就能找到那个执行者了。”
冯春显然是想问点别的，“其他呢？”
“其他……”蒋满盈缓缓摇头，“没有其他了。真没有了。”
“……好吧。”冯春有些失望。但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低头沉吟道，“那有进展。我再找你。或者你想到什么，随时过来找我。注意安全，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哎！知道了。谢谢冯支队。您忙，梁医生还等着我检查伤口，我先走了！”蒋满盈抓住这个机会，立刻开溜，窜向医务室。
因为心里还装着事，主要是怕冯春再追上来问出什么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他一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着离开的方向，没太注意看前面的路。
从门缝里侧身挤进去，一转身，闷头就撞进了一个人怀里。他踉跄了一下，对方却纹丝不动，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胳膊一下，帮他稳住身形。他只是凭味道就知道了是谁。正是梁卓明。
他抬起头，对上梁医生那双此刻盛满了担忧和无奈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梁医生。”
梁卓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扫过，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添新伤，然后微微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温和笑容：“出来啦？”
“嗯呐。”蒋满盈点头。他感觉他现在的表情和状态，一定很像网络上流行的那个“我鬼混回来了”的猫猫表情包——带着点心虚，又有着回家的放松和依赖。
梁卓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语气是温和的：“我跟贾大队长说过了，你今晚先在医务室住。”
蒋满盈自然没有二话。也不敢有。
“行了，别站着了。进去到里边那张医疗床上躺下，”梁卓明指了指用帘子隔开的里间诊疗区，“让我好好看看你的伤。有没有因为之前的……活动，而崩开或者加重。看完了，确认没事，我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