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对他不满,蓄意刁难,他想不出别的理由。自从换了顺手的专业炭笔后,他的速度快了十倍不止,简直像是坐了火箭,这会儿“产量”已经高达三十七张!!由于画得太多、太快,已经过分熟练,全凭肌肉记忆挥洒,画得他都快麻木了,甚至暂时忘记了任务本身的荒谬、烦躁,以及心底那点被强压下的怨气。可小白这一问,瞬间戳破了他用“麻木”构筑的脆弱屏障。对啊!他凭什么让他画这个!他凭什么就得听他的、像个没有感情的绘画机器一样,不停地画他?!他是学员不假,需要遵守纪律,服从管理!但这种任务合理吗?这根本就是滥用职权!是打击报复!是精神折磨!
他想起之前自己无所事事,让江逾白找纸笔画画,结果被那只冰山狐狸逮个正着。贾灿当时把江逾白训得够呛,罚写五千字检讨,还要记大过一次!那会成为江逾白职业生涯的污点!他冲过去求情,表示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保证以后再不画了,什么都不画了。可那只狐狸理都不理,径直抽走了他手里的铅笔,冷冷宣布:“没收。”还说再有下次,就关禁闭。他都接受了,继续低声下气地给小白求情,结果那只狐狸说什么?“我罚我的人,跟你无关。”
他一想起这个,手上用力,差点把画板戳穿。
当初是这只狐狸不让他画,防他像防贼,怕他这个“危险分子”拿铅笔害人。现在倒好,反过来命令他画自己的肖像,还一万张!还给他炭笔!这会儿就不怕他“害人”了?反复无常!莫名其妙!不可理喻!讨厌至极!道理全凭他一张嘴说了算吗?他想怎样就怎样?!
“怎么了这是?”陆峥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蒋满盈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把画纸上贾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戳得满是窟窿,炭笔尖都差点折断。“……没事。”他面无表情地撕掉这张“废稿”,换上新纸,重新夹好。
他决定了,他不要再继续画那个讨厌的狐狸要求的、所谓“英明神武”的形象了。他要画他训斥小白时那副冷酷无情的讨厌样子,画他说“我罚我的人,与你无关”时那居高临下的讨厌样子,还有他抽走铅笔说“没收”时那不容置喙的讨厌样子!让他自己看看,他有多出尔反尔!让他自己看看,他有多讨厌!不照镜子是吧?那就看画像!
他运笔如飞,炭条在纸上沙沙作响,带着一股泄愤般的力道。很快,那个讨厌样子就跃然纸上。他一边愤愤地加深那个人一丝不苟、却显得格外刻板的头发阴影,一边忍不住对旁边的小白愤愤控诉:“小白,这个人,讨厌死了!”
“您是说……贾大吗?”江逾白有点不确定地问,被蒋满盈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吓了一跳。
“对!就是他!他罚你,他……讨厌死了!”
江逾白有些茫然,“罚我?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回你给我铅笔那事啊!五千字检讨!记大过!”蒋满盈晃了晃手里的炭笔,仿佛那是贾灿的罪证,“现在用炭笔倒行了?当初凭什么罚你?前后不一,自相矛盾,出尔反尔,反复无常!”
陆峥在一旁听得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调侃道:“你在这背成语词典呢?还是现场编纂《讨贾灿檄文》?要不要我帮你润色一下,保证文采斐然,骂得他体无完肤、遗臭万年?”
蒋满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继续愤愤作画,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倾注到笔尖,画进那个“讨厌鬼”的每一根线条里。
江逾白愣了愣,小声道:“其实……后来没记大过。”
蒋满盈猛地抬头:“没记过?”
“嗯。贾大说,看在我检查写得认真深刻的份上,这次大过先不记了。那份检查……不还是蒋警官您指导我写的吗?一下子就通过了!”江逾白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贾大说得对,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您当时的状态……我要是真给了您铅笔,万一……万一您再做噩梦惊醒,手里拿着东西,很可能会像之前拿镊子那样,伤到自己……贾大大概是怕这个,才反应那么大。他不是针对我,是……担心吧。”
蒋满盈下意识看向自己右手掌心。那里被镊子刺穿留下的伤痕,现在结的痂已经掉了,露出底下颜色稍浅的新生皮肤,带着一种紧绷感,但已经基本不影响活动了。最近事情一桩接一桩,他竟然没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应激发作,甚至,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个毛病了。但他心里清楚,那只是被更紧急、更外部的事件暂时压制住了,就像用巨石压住沸腾的泉眼,并没有真正痊愈。惊雷、冰雹、吱嘎的开门声……都可能成为触发条件,然后再次发作失控。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自己的左臂,这会儿被画画和愤怒暂时转移的、骨髓深处那仿佛要裂开的酸疼,又开始明显起来,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绝不能在这里,绝对不能,再次失控,将那个疯狂又脆弱的自己暴露于人前。
他抬起头,看向陆峥:“能把那个头灯给我吗?”
陆峥竟一点没犹豫,直接从裤兜掏出来递给他,脸上还带着欠揍的笑:“正好,猫主子主动提供定位,我查看起来更方便了。我家猫主子真贴心,还知道给自己配个指示灯!”
蒋满盈觉得,那个“血溅五步”的表演,今晚可能非来一次不可了。
陆峥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立刻脚底抹油:“那什么,趁小白还在,我去洗个澡!跑了一天,一身汗味,别熏着猫主子您!”说完,拿起脸盆,溜得飞快。
蒋满盈只能愤愤地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讨厌鬼!一个两个,都是讨厌鬼!
跑了一个,他就把气撒在另一个身上。
没记大过,也改变不了那人出尔反尔、反复无常的事实。
讨厌就是讨厌。
他继续把气撒在画纸上,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又急又重,仿佛那不是笔尖,而是小小的刻刀。直到其他室友陆续回来,宿舍里的气氛骤然凝滞。
他抬头扫了一圈。除了胡文泽对他的归来流露出些许惊喜和欢迎,其他人的表情堪称精彩,排斥、恐惧、忌惮,清清楚楚写在每一张脸上,弥漫在空气里。他们沉默地回到自己床位前,开始收拾洗漱,全程无人说话,只有窸窣的声响。
蒋满盈收回视线,将刚才画完的、厚厚一叠“出气之作”整理好,递给江逾白:“江管教,这是今天画完的,麻烦你帮我交给贾大队长。”——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的讨厌嘴脸。“然后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再来。这里有陆峥在,放心。”
江逾白接过那沓画像,回头看了看对面回头看了眼对面床的陆铮,还在擦着头发的陆铮对他点头,江逾白也放心了些,“那你们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他拿着那些画,走向大队长办公室。蒋满盈刚才激烈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他也觉得,这一万张肖像画的任务,实在有些……奇怪。难怪蒋警官反应那么大。他决定,委婉地向贾大反映一下情况,希望能给蒋警官减减负,减到两千张、两百张,甚至二十张。哪怕能少一张,也是好的啊。
然而……
“他说我什么?‘讨厌死了’?’”
江逾白愣住了。他本意是想让贾大了解蒋满盈的抗拒情绪,从而让任务变得稍微合理些。可贾大关注的,却偏偏是这句话。
他只好硬着头皮点头:“……是。蒋警官他……画的时候,是这么嘀咕了一句。”
然后,他好像看到……贾灿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细微的抽动,但结合刚才那句话……
“贾大,您……是不是笑了?像是被气笑了?”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贾灿眉头微挑:“有吗?没有吧,你看错了。”他神色恢复如常,甚至更冷峻了些,手指点了点那沓画,清晰地说:“你跟他说,画得很好。”
江逾白心里一喜,以为有戏,这是要肯定蒋警官的辛苦,然后减免任务了?
但贾灿的下一句话,让他瞬间愣在原地:“继续画。必须画够一万张,少一张,关半天禁闭。”
“啊?”江逾白傻眼了,这怎么还……变本加厉了?不但没减,还加上了禁闭惩罚?!这……蒋警官知道了不得更生气?
贾灿仿佛没看到他震惊的表情,抬手,从那沓画像中,精准地抽出了“没收铅笔”的那一张,递向江逾白。
“就这张,以后,只许画这张。其他的,”他扫了一眼剩下的画像,“不算数。”
“……啊?”江逾白看着手里的画像彻底懵了。
贾灿却不再解释,“嗯。去吧。”
江逾白:“……”他拿着那张被钦定的“标准像”,晕晕乎乎地走出办公室,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完全不够用了,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贾大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更生气了?还是……别的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蒋警官,我对不起您,我好像……非但没帮上忙,还把情况弄得更糟糕了。他简直不敢想象蒋警官听到这个“新指令”后的反应。
而办公室里的贾灿,想着那句“讨厌死了”的抱怨,伸手拿起最上边那张“训斥小白”的画像,目光落在那双幽深的瞳孔上,仿佛在与那时的自己对视。
许久,未动。
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沉下来,
远处隐隐传来了闷雷的滚动声。
山雨欲来,
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