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的思绪，在莱德尔那句“你不该接触这个”之后，有片刻的失重般的恍惚。

杨慕从前一直把他保护得很好，甚至有点太好了，在他身周织就了一层密不透风的保护罩，将任何可能的不良诱惑都隔绝在外。所以，他的人生履历清白得像一张从未着墨的宣纸，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不良嗜好”或“越轨尝试”的痕迹。他也全心全意地信任着杨慕。信任他的判断，信任他的保护，信任他为自己划定的边界。杨慕的意志，就是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默认的行为准则和人生方向，仿佛一盏永远不会出错的航灯。

可这一次，这盏灯塔没有亮起。那道曾以为永远正确的光，似乎也出现了他无法理解的阴影。

所以这毫无保留的信任，有了一道细微但确实存在的裂痕。一道让别的诱惑得以悄然渗透进去的缝隙。

刚才被递上雪茄的那一刻，他心底隐秘地希望杨慕能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突然出现，及时地制止他，然后将他拎走，像以前那样，教训一顿。

可没有。

最后，是这个亲手递出诱惑的人，自己主动伸手，夺走了雪茄，碾碎了它，用近乎严厉的语气告诉他：“你不该接触这个。”

这感觉很微妙，也很……失落。

但也就是在这一刻，随着那点火星彻底熄灭在莱德尔的鞋底，随着那股浓烈的烟草气息被夜风吹散，他也终于明确地意识到：杨慕不可能再是永远在场的教导者了，而他自己，而他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管着的小朋友了，他只是个深陷泥泞必须依靠自己奋力挣扎才能不沉没的……失足者。

如果不能自己学会辨认陷阱、抵制诱惑，那么他就只有陷在更深泥泞里的份，永远也别想爬起来。杨慕没有这个义务再来一次次制止和拯救他，也不再对他眼下的困境和模糊的未来负有必然的责任。他们的关系，在法律的界定和现实的剥离下，早已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

他终于，不再生杨慕的气了。

因为那本来就没有道理。生气，是基于内心深处认定对方“应该”如何对待自己的期待。而他现在明白了，杨慕的不点破、不干涉，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教学？一种成年人之间带有清晰界限的尊重？就像陆铮说的“不好插手”一样？是他自己当初在医院对杨慕说“我不是小朋友了”的，现在，杨慕或许只是用他要求的、成年人的方式来对待他，他却为此莫名其妙地发火、委屈、感到被背叛。

是他不应该。

这跟自己没好好学习，答不上考题，却要责怪别人不给他看答案，有什么分别？简直像是无理取闹。或许该生气的，是杨慕才对。

或许是，或许不是。但在此刻，这都不重要了。

那些个人情绪，比起那些逝去的生命和亟待揭开的真相，真的不重要了。

他必须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

案子。

他吸了吸又开始发痒发酸的鼻子，将那些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重新看向莱德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偶然获得了一些新线索，想跟莱德尔……莱尼您……嗯……算是同步一下，听听您的分析。”

他以为莱德尔会第一时间追问线索细节，却没想到，莱德尔只是微微前倾身体，专注地看了看他的脸，悦耳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你感冒啦？”

“啊？这么明显吗？”蒋满盈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吸了吸鼻子，“可能跟孩子待一起久了，被传染了吧，有点初始的征兆……”他说着，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两小步，试图拉开距离。这回倒是没中圈套，但感冒再次将他隔离了起来。

莱德尔见状，轻笑出声，月光和灯光在他完美的侧脸上交织：“你离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不是……怕会传染给你……”蒋满盈老实回答，声音因为鼻塞而瓮声瓮气。

莱德尔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从西装内侧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织物。他向前优雅地迈了一步，拉近了蒋满盈刚退开的距离，然后将那方织物轻轻放到蒋满盈手里。

蒋满盈低头，发现是一方方巾。丝质的，触感冰凉顺滑，颜色是与莱德尔瞳色几乎一模一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帕上还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馥郁香气。帕子一角，用极其细密的银线，绣着一个精致的图案。

“这是……？”他下意识地将手帕拿近些，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想仔细看清那个图案。

韩岷和江逾白也被勾起了好奇心，都凑过来一起看。韩岷眼睛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轮廓，立即道：“这个我知道！蛇环。和博士手腕上那个纹身一样！我叫它‘蛇圈圈’！”

就在他们低头辨认图案时，莱德尔已经自然地走到长椅边，将韩岷因为做腹部绕杠而脱下来、随意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薄外套拿了起来。他走回蒋满盈身边，动作轻柔地将那件外套，披在了蒋满盈肩上。对于韩岷脱口而出的“蛇圈圈”，他没有再像第一次被这么叫时那样纠正，只是眼睛中闪过一线无奈,“挺合身的。衣服给小满盈穿，我回去再给你买新的。”

“行啊！全新的，我今儿刚穿出来，给小班长穿正好。”韩岷自然没什么大的意见，只低声嘀咕了一句，带着点小小的不服气，“我自己会买……”

“你的审美，我不放心。白瞎了你这副天生的衣服架子。”莱德尔语气平淡。

韩岷：“……”

江逾白此时也看清了那个图案，挠挠头，“就叫蛇环嘛？这名字这么通俗直接么？我还以为会是个特别有来头的英文名儿呢。”

而蒋满盈，因为韩岷的话，下意识在莱德尔俯身为他披衣服，西装袖口因此上移的瞬间，目光扫过了莱德尔手腕。那里，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个线条流畅的黑色纹身清晰可见。

“是……乌洛波洛斯吧？Self-devourer.”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曾经在书上偶然看到过。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符号，象征着无限循环，也象征着毁灭与重生的一体两面。

江逾白懵了，没听懂：“啥？蒋警官您刚说什么？”

韩岷撇撇嘴，“就乌啥罗斯的，拗口的要死，记都记不住。‘蛇圈圈’多好叫，多形象！一听就知道是啥！”他坚持自己的命名权。

江逾白却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求知欲旺盛：“蒋警官，您刚说什么？”

蒋满盈简略地解释：“乌洛波洛斯，就是一个古老的符号。图案是一条首尾相接、正在吞食自己尾巴的蛇。”

“哦……”江逾白似懂非懂，“那这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蒋满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莱德尔，将解释权交还给了物主。这毕竟是莱德尔私人的纹身和方巾上的图案，意义如何，该由主人来决定是否解释，或者干脆地拒绝回答。

莱德尔只是悠悠一笑，“没什么深奥的意义，就是觉得……图案好看，就纹了。仅此而已。”

“哦。”江逾白了然地点点头。这个解释很合理，事关个人审美和自由，的确不好再追问。他果断选择闭嘴。

“莱尼，这……”蒋满盈捏着方巾，感觉有些烫手。

“收着吧。”莱德尔语气随意。

“可这……很贵吧？”毕竟莱德尔说了，他选择东西的标准似乎就一个——贵。这还不知道多钱呢？这多不好意思。

“无妨，”莱德尔摆摆手，不甚在意，“我有很多。不差这一方。拿着吧，你现在看起来很需要它。”他的目光在蒋满盈发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啊……那好吧。”蒋满盈想了想，也是，他现在确实需要。毕竟感觉他碰过的东西，以莱德尔那种精致讲究的作风，就算他消毒消到褪色，估计对方也不会再要回去了。“谢谢您。”他最终只能低声道谢，将手帕小心地握在手里。

莱德尔微微颔首，抬头看了看墨色天空。“黑漆漆的，也没什么风景可看，我们回去吧。”他似乎不经意地抬眼，往管理大楼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意有所指地笑道，“而且，似乎……有人可很‘关注’这边呢。”

随着他这一眼，管理大楼某扇窗户后，两道原本投向小院方向的模糊身影，几乎同时转身，消失在了窗后。

背对着管理大楼的蒋满盈，并没有关注到这个细节。他只从莱德尔那调侃的语气中，觉得对方可能是在说杨慕——毕竟中午晚上连着两回“查岗”，实在让人印象深刻。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觉得鼻子似乎更加发痒发酸，最后犹豫良久，最后还是败给了生理需求，带着巨大的负罪感，拿出那方带着清香的方巾，轻轻按住了鼻子。心上更加觉得过意不去——这么贵重精致的东西，第一次用居然是擤鼻涕……暴殄天物啊。

但莱德尔似乎真的毫不在意，已经率先朝小院门口走去。一行人刷卡回到管理大楼内部，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前等待时，莱德尔转向韩岷，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吩咐自家人的口吻道：“小岷仔，你和这位小白管教去餐车那里，让厨师现熬一碗热姜汤来，给你的小班长驱驱寒。”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安排，韩岷倒没有从前的无奈和抵触，更多的是意外：“啊？博士，您……国外也用姜汤这法子治感冒？”

“入乡随俗喽~”莱德尔眨眨眼，语气轻快，“快去。”

“那您……”韩岷有些犹豫，毕竟是贴身保镖，就这么离开被保护人，感觉不太放心。虽然所里相对安全，但……

“放心吧。”莱德尔看出他的顾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这可是封闭的监管场所，周少康想必不至于蠢到进来自投罗网。而且，据我所知，你的这位小班长，”他含笑瞥了一眼旁边有些蔫蔫的蒋满盈，“身手并不比你差哦~放心去吧。待会直接来办公室找我们。”

“行。我这就去。”韩岷一阵赧然。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度紧张了，立刻拉了拉还有些状况外的江逾白，“小白，走。”

“哦哦，好！”江逾白回过神，赶紧跟着韩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