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菌往蒋满盈怀里缩了缩，似乎对陌生人还有些戒备，小声回答：“菌菌。”
蒋满盈帮忙解释道：“小家伙爱吃各种蘑菇菌子之类的，所以贾大队长给其小名叫‘菌菌’，和他的大名张蕈正好也是对应的。”
“嘿。这名字不错。”吴执咂摸了一下，“这贾大队长还怪有文化的嘛。”
蒋满盈觉得好笑，下意识补充道：“津大高材生。”顿了顿，不知出自何种心思，又补了一句，“师父说的。”然后，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瞟了眼杨慕的脸色，下意识地飞快瞟了眼杨慕的脸色，嘴里也道，“张蕈是女子所那边登记时取的，也是因为跟着他哥哥张蕨的名字起的。”。
吴执对后边的解释似乎听而未闻，只‘哈’了一声，“这不跟咱都是校友吗？得，等我有空去找咱这校友攀攀亲叙叙旧。”
这社交恐怖分子又要出动了，但贾灿的性格可不像是能够攀亲叙旧的。但蒋满盈和杨慕对视一眼，到底没说破，只是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各自在心里为吴执即将碰的钉子默哀了一秒。
吴执招呼道，“赶紧进来吃早饭了，不然冷了待会儿还得热。你哥我倒是不嫌麻烦，但着实没空啊。九点还有培训呢！”
“哎，好呢，小执哥，我们这就进去。”蒋满盈应了一声，低头对怀里的菌菌说，“菌菌，跟哥哥吃饭好不好？”
“好~”
他们就转身进了屋。门口那两人也没跟进来，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一左一右守在门外，像两尊沉默的门神。冯春估计不一刻就会到，但至少，让孩子先吃个安生饭吧。
吴执已经把饭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摆好了。
何从遇去洗手间将身上带的一次性压缩毛巾用热水淘了掏，又接了一杯温水过来，递给蒋满盈：“给孩子擦擦脸，漱漱口，再吃饭。”
菌菌坐在蒋满盈腿上，好奇地看着这个气质清冷、动作却很温柔的大哥哥。忽然开口：“大哥哥。”
何从遇一愣，下意识转头往门口望去，还以为门口有人进来了。
“大哥哥。”菌菌又叫了一声，小手指着他，补充道，“好看的大哥哥。”
何从遇转头回来，才发现孩子指的是自己，不由微微一怔。
吴执一听，乐了，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哈哈哈！你个小家伙，眼光还怪好呢！我吴小爷的眼光，那可是一顶一的好！我遇哥……”他的彩虹屁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
“吴执。”
两个字，语调平平，却像一道无形的开关。吴执立刻安静下来，嘴巴闭上，动作乖巧地低下头，继续给一大一小分粥。
既然孩子不抵触他，何从遇也就自然地接过照顾孩子的任务，动作熟练地给孩子擦脸、擦手、漱口，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有条不紊。
杨慕在沙发另一边坐着，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这小家伙今天没有像昨晚那样一见他靠近就炸毛哭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又听到菌菌对何从遇那个“好看”的评价，心里一痒，也凑近了些，指着自己问：“小不点儿，我呢？我咋样？”他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菌菌歪着脑袋，认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说：“哥哥好看。月亮一样。好好看。”
答非所问。
这小不点儿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杨慕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愣是没从这小不点儿脸上看出答案来。行吧。他也觉得他家小猫好看。吴执说得对，这不点儿眼光怪好。瞅准了好看的，就抓着不放了。仗着自己年纪小，就这么耍赖，实在不讲武德。既然抢不过，那就只能看着了，眼巴巴看着。他开启了“盯盯战术”，目光追随着蒋满盈的一举一动。
蒋满盈被那过于专注的目光盯得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努力专注地喝粥，也不知道小执哥往里边加了什么，看起来很简单的青菜瘦肉粥，都能这么香。他一勺一勺地认真喝粥。
孩子不知道杨慕这套盯盯战术的真实目标，以为他还在向自己寻求答案。他一边坐在蒋满盈腿上，端着自己的小碗小口喝粥，一边又歪着脑袋，仔细看了看杨慕，然后认真地说：“大哥哥。好看的。”
杨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毕竟另一个被点名“好看”的大哥哥在卧室里打电话沟通工作呢。他顿时心花怒放，伸手轻轻刮了一下菌菌的鼻尖：“小不点儿，你也好看。”
被何从遇下了“禁言令”的吴执，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凑热闹，指着自己问：“那我呢？小小家伙，你看看我，我帅不帅？”
菌菌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又抬头看了看吴执，认真地说：“粥粥，香香。”
吴执：“……”他就是个伙夫吗？！！真不会说话！要不是看你小，这粥不给你喝了！这孩子眼光时好时坏的！他吴小爷也算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表人渣……啊呸，一表人才吧？颜值至少也得是九点九，不打满分是怕自己骄傲。正好看到遇哥打完电话从卧室出来，他赶紧凑上去，“遇哥，我……长得咋样？还行吧？是不是还挺人摸狗样的？遇哥您看呢？满分十分，您能给几分？”
何从遇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过他身边，李登昌血液酒精浓度为0.28，他在驾车跳江之前，应该已经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吴执“嚯”了一声，“好家伙，醉驾啊？怪不得给自己选择了个飞车坠江那么个艺术的死法。喝高了啥事干不出来。”
何从遇看向他，眉毛微微一蹙。那动作幅度极小，却比杨慕的瞪视有效得多——吴执立刻闭上嘴，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不敢再贫了。
杨慕处于停职阶段，一把手明令禁止他沾手案子，特别是还给他家小猫保证了“乖乖反省深刻检讨”，所以此刻也就没有对此发表见解。他只问了一句：“梁渡知道么？”
“我让助手把报告送过去了。应该马上就知道了。”何从遇顿了一下，“车辆检测的结果似乎也已经出来了，应该一起送过去了。听他们的口气，那辆车转向和刹车的系统似乎有些小毛病。”
看来这还真是一出精心制造的“走投无路、驾车坠江”的完美结局。在蒋满盈关切的目光下，杨慕没有继续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但他们都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了，得尽快赶回去——吴执要参加律协的职业培训，遇哥还要对沈辉和方责进行详细检验，而他也得回去骚扰一把手给他复职了。而他自己，也得回去继续骚扰一把手，争取早日复职。他关联着渣土车案，甚至跟这里的猝死案，也可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小猫和冯春在里边查，他得从外部突破。有了突破，或者能够进行并案侦查，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这里，守在小猫身边了。
蒋满盈也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了那份紧迫感。他没有挽留，只是几口喝完了剩下的粥，将碗放下，抱起菌菌，站起来说：“我送你们。”
杨慕点了点头，没有再犹豫。短暂的分开，是为了更长久的相守。他努力在心里劝慰自己。
他们几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走到昨天小猫昨晚“抉择”的走廊口时，他们就在此站住了。遇哥正在跟小猫低声叮嘱，交代他注意伤口、按时吃药、不要硬撑，吴执也跟着凑热闹，跟鹦鹉似的，在一边学舌叮嘱，把遇哥的话重复一遍再添油加醋一番。
杨慕转头，看向走廊另一边那个办公室的门，他正想着是不是该跟贾灿说一声——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于情于理都应该打个招呼——贾灿似乎是要去什么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他们这一行人，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在空中相接。贾灿微微一怔，似乎就要张口说话。
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已经被一道悦耳的声音抢先了：“哟，杨支队，这是要……回去了？怎么不陪着我们小满盈了？”
这怎么还闻着味就来了。杨慕真的是听见这个非人哉艺术品的声音就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而且他昨晚还看到这艺术品趁他不在，又给小猫投喂雪茄——虽然最后关头不知道为什么又抽走了。他联系到莱德尔后来看向窗户的那一眼，觉得很大可能是发现他这个（前）监护人在场，不好过分放肆。他昨晚本来是想，好好给小猫说说拒绝不良诱惑，特别是那种包装得无害甜蜜的诱惑的事，结果……被菌菌和感冒一起给联手打断了。现在也不是时候，只能以后再说了。
想至此处，他不情不愿地循声望去，只见莱德尔就站在他家小猫三四步远的地方，似乎是从电梯出来，身上衣物和昨天不相同，右手端着杯咖啡，左手夹着雪茄，和他们这些熬了整夜的人相比，神采奕奕的仿佛两个世界的人。他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回应：“博士呢？还在这里，没回去吗？”
“我嘛，还在等何主任最后的报告啦。”莱德尔耸了耸肩，“这个事情，急不得的，我们都知道的嘛~”
杨慕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很有道理。但有道理，他也不想听，所以他干脆地转向了走过来的贾灿。虽然这俩都是“威胁”，但贾灿昨晚的行为，让他觉得他关于情敌的误判的概率很大。既然不是情敌，其他一切都好说。所以，他对贾灿的敌意减少了至少一半。“贾大队长。满盈，就……拜托你了。”
贾灿看着他，目光平静，点了点头：“我明白。杨支队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照顾好他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职责所在。”然后才说，“你可以随时过来看他。”
杨慕点头：“谢谢。”
贾灿扫了一眼那边“依依惜别”的场景，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兀自转身离开了，步履平稳，似乎是朝着副所长的办公室去了。
相比的贾灿的平淡，莱德尔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幕，看着几个人依次围在蒋满盈身边道别，不由笑道：“这不过也就一个小时车程，何必搞得这样生离死别呢？”
一句话，打断了略显伤感的氛围。众人纷纷转头看向他。
莱德尔不以为意地继续道，“左右我也是要长期留在这里，与我们的小满盈相依为伴了。要么我给你们每隔几小时发个小满盈情况汇报？或者间隔再短一些也行，看你们的需求？半小时？一刻钟？十分钟？实时直播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反正我现在很闲的嘛~正好找点事做。”
他眨巴着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神情看起来极为诚恳。
杨慕：“……”
吴执：“……”
何从遇：“……”
蒋满盈：“……”
旁边的韩岷：“……”
唯有菌菌双眼发亮，脆生生地喊道：“漂亮大哥哥！！”
莱德尔闻言，冲菌菌眨了眨眼，笑容灿烂：“哎呀，还是我们菌菌有眼光。”随后，他优雅地抬手，将雪茄往菌菌的方向递了递，语气自然得像在递一颗糖：“雪茄，抽吗？”
众人：“…………”
走廊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晨光无声地流淌，照着这群表情各异的人。菌菌歪着头，看着那支雪茄，又看了看莱德尔，认真地说：“菌菌不抽烟。大哥哥说，抽烟不是好孩子喔。”
莱德尔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清晨的走廊里格外清朗。他收回雪茄。
“菌菌说得对，”他说，目光却是看向蒋满盈，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温度，“抽烟不是好孩子。有些人，差一点就当不了好孩子了。”
蒋满盈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