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校书这是要去哪？"

刚要迈出院门，佟惜雨就被新上任的秘书监叫住。

从悲怆的浪潮中脱离出来，佟惜雨停下步子，侧头躬身行礼，以一种沉痛的语气恭敬道:"下官相依为命的姐姐昨夜不幸遇害，卑职恳请监正准假，若事务料理完，定当速归。"

"可是东市酒馆刺杀冯相案?"

京城昨夜就发生了那么一件沸沸扬扬的命案，酒馆人员全数被牵连死亡，秘书监一早也有所耳闻。

佟惜雨没有否认也不想隐瞒，又往下弯了弯身子道:"是。"

新上任的秘书监姓曹，之前在太史局沉浮多年，经历过大风大浪。他见过太多才子因重情义而疏于小节，最后断送了整个职业生涯。

昨日读议，佟惜雨在众人面前答话不卑不亢，颇有胆识，又写得一手好字，他都看在眼里。

但今日见她刚点卯就往秘书省外跑，一副即使旷职也在所不惜的模样，如此心绪不稳若是碰上三司会审，恐生变故误了大好前程。

秉着一颗惜才之心，曹监正语重心长地劝阻:"此案由三司主办，你现在前去，非但于事无补反而招疑。不如安心在职，待三司查明原委，再另行请假。"

佟惜雨也知道曹监正的建议出于好意，但是她忍不住不去。

救命恩人被自己连累致死，若自己再为了这豆大的官位留她于严寒之中，怎配为人?

思及此，佟惜雨更是沉痛不已，不禁潸然泪下。她屈膝跪地，在秘书监的跟前伏首不起，唯愿曹监正能够让她去见见明娘。

年轻人还需历练。

知道阻拦不成恐生怨怼，曹监正低叹一声:

“佟校书节哀顺变，本监准你所请就是。”

他感同身受地将她扶起，最后还是提醒了一句:"为你姐姐申冤是大事，但身为秘书省一员，保全你自己亦至关重要。"

"遵命。"

匆匆写完乞假状，佟惜雨抬脚就走。

雨后天霁，穿过高大的红墙走出皇城的东南门，路过里坊的孩童嬉闹与挑担小贩的吆喝，佟惜雨终于看到东市的高大围墙。走进市门，扑面而来的肉包香气再也无法唤起她任何的口腹之欲，沁鼻的香料味也不再令她神往，皮革的气息刺鼻，牲畜的叫闹刺耳。

店铺林立的街头旗幡招展，可这里再也没有明娘的身影。佟惜雨鼻子一酸又要落泪，她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闻到的不再是竹雪酿的酒香，而是寒风裹挟着的血腥湿土之气。

“卑职……”

“金吾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不等佟惜雨开口，着深色铠甲的金吾卫拔了腰胯的横刀，语气不善地朝她喝道。

佟惜雨被推得后退半步，眼睛却不自觉看向他们身后的案发现场。

寒风吹过，不远处低矮的砖墙旁一"酒"字旗幡孤零零打着颤。昨夜下过雨，酒馆前院地上的黄褐色梧桐和暗红枫叶被混着血红的泥水压得翻不开身，又遭踩蹋，诡异地彻底与泥土混为一谈。

屋前的凉棚已经坍塌，其下的桌椅也因打斗被砸得七零八落散在地上。而昨晚她看到的七横八竖的尸体，已经被院中来回走动的官员摆到前院，依稀可见他们脚踝处被挂了带编号的木牌。

停住细看，佟惜雨瞧见了身披杏黄色襦裙的那个人，她的身上沾了斑斑的泥污和猩红。昨天那股巨大的悲怆再次向她袭来，她有些站不住。

"我的儿，你走得好冤啊!"

旁边以为衣衫朴素的老母亲跪地哭泣，是在隔壁米铺干活的大娘。

都是她的错。

若她还记着当时李览通的威胁信，不因初考等第高而得意忘形，也没有跟着马校书和刘校书去酒楼听曲，而是守在明娘的小酒馆那里，结局也许会不一样。

即使是死，也该是少时被明娘所救的她先走。

若非昨晚冲动，明娘他们也不会此刻还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连后事都无法做。

就连冯砚修昏迷不醒，也是她一手造成的。

佟惜雨又想起她中毒那晚，混沌之余一直扶在她腰侧的那双强劲有力的手，若冯砚修要杀她，那晚何必救她。

昨天醉酒的她想不明白，又被血腥之气迷了心智，一剑穿心。

是她对不住他。

但若此刻上前自首，她既见不到明娘，还会连累秘书省众人。

佟惜雨脸如白纸，在金吾卫再次提刀向前时，随着人群仓惶离开。

进退不得之际，佟惜雨决定去找冯砚修。

昨夜她刺了他，她却毫发无损，甚至与此事毫无瓜葛，一定有冯砚修的手笔。

但愿，他无事。

正是午后，佟惜雨隐在相府附近，不再向前。

冯砚修出事，前来慰问的文武百官络绎不绝，车马停满整条大道。此刻她贸然拜访，定会招人耳目。

待到夜阑深静，佟惜雨才自相府的后院翻墙而过，悄无声息地在曲折的抄手游廊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