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听闻魏砚此人，只知他是大理寺少卿、魏太傅之子，年少有为，后生可畏。见也只是在上京城一些世家盛宴，或是游猎时偶然见过。

她记忆力较好，瞧见过两三回，就容易记下其人样貌，因而这一点也恰好适合用来作画。

在为江三娘子作画时，魏砚的妹妹魏珂就在其旁，桓榆便也就知道他有个妹妹。

在两人交心之前，对于魏砚的事她所知晓的只有这些，她只看人，不会去打探其人的私下之事。

因而她未曾想到，魏砚竟在某处同她一样。

桓榆咬了下唇，轻声说：“令堂之事我并不清楚，是我的不是，叫你提及伤心之事。”

魏砚神色动了动，他讲述母亲的那些事情时，早已不似起初那般郁郁难舒。

因为，再年长些，妹妹长高了些，会常伴他左右，他不再孤身一人，二人会彼此照料。

再后来，他着重课业，得任朝官，同父亲一样公务缠身。

年岁已久，久到母亲的面容渐渐模糊，久到只记得她散落着发丝倚在摇椅上，手指轻敲桌椅，缓打着节拍的侧影。

魏砚终于转过脸来，嘴唇撇下：“是啊，忽然提及这事确实有些伤心呢。”这语气细听起来似乎还有些委屈。

“世事无常啊，你说我们俩这，算不算作‘同是天涯沦落人’？”

桓榆目光虚虚落在一处，点着头：“你我二人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夏夜里还有几声蛐蛐鸣叫，让这夜不算沉寂。

“今夜月光弱，星星却是尤其的亮。”魏砚的情绪转圜很快，先前散发出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似被极快洗去。

此时他仰首望夜，桓榆也随他看去。

他抬手指天：“你可有瞧见天上那颗色黄明润的星。”

“那是填星。”魏砚解释道，“填星，其色黄，九芒，音曰黄钟宫。岁填一宿，其所居国吉。①”

他继续说：“而此番填星守房宿，久留不去。‘其居久，其国福厚。’由此可见，宋谯之地定当福厚。”

“填星？”桓榆努力去寻远边那颗黄润的星，星光柔和，在黯然月色中尤为亮眼。

她细细琢磨着魏砚口中的“福厚”、“宋谯之地定当福厚”……

她心底自嘲一番，这星为何不早些来呢。

魏砚：“想来叛贼之事很快就有结果。”

桓榆点头，原先在屋内深究的那些文书、玉扣线索之类的杂事，这会再次涌上心头。

她阖上眼，暗自努力赶走这些萦绕的思绪。

她听得出魏砚在安慰自己，始终给自己好的预兆，是她自己心思太杂。

她努力松下心神，转而看着他说：“我记得那夜在船上，你也观天象，还说什么……星陨人亡，原以为只是道听途说，不曾想竟也懂这些。”

“我之喜好罢了。”说完，他忽而深深看她一眼。

紧接着，他又开口：“自然也不止这些，弈棋临书、仗剑识人、辨草识物，也都略通一二。此外……我亦喜爱去听些市井曲调、赏春色、食果物，不过不爱太甜，还讨厌陈皮、姜之类……”

他一时喋喋不休，而听到这些的桓榆却是哑然，她有过问这些吗？这人竟还是个不知羞的，而且所说的这些喜好，怎么皆是些风雅之事？不是说不喜风雅。

她心底还在疑惑，又听魏砚开口：“不过我以为，榆娘既已研究过我的画像，想来也打听过我的长处喜好，如今看来竟是不知这些。榆娘子还真是只打听人，不打听旁事，到叫我有些为难了。”

桓榆刚牵起的嘴角瞬间一僵。

敢情在这等着，他竟是先为难上了，这么久了这人还把他当时的画像拿来说事，当真是耿耿于怀。

只是……作画和那些有关吗？她心里寻思着，若是这样，那之后回京她可不是得停笔，不然次次被人揪着把柄该如何是好。

魏砚：“榆娘子，说到此事，魏某有一问，不知可否解惑？”

桓榆剜他一眼：“问。”

魏砚：“那画像是作何用处？还有除了我，你还画过谁的？”

“谋生而已，”她收回视线，“画过之人，不计其数。”

魏砚笑了下，有些无力。

他从卢四娘子那见过那所谓的“上京俊男”。只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说不准还有什么“东都美士”、“玉面郎君”之类的画，再配上些什么“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朗朗如日月之入怀”这种题字，可不就是有一种弦外之音。

见过了那些人，再边想着那些个人边描摹出那些画……这般时时想着，时时画着，岂不是过于亲昵？

倘若最后再画对了眼，暗生情愫……那该如何是好！

他猛然深吸口气，面上笑意霎时敛去：“既如此，魏某有一点须得告知。”

桓榆抬眼：“少卿请讲。”

“作画一事于我而言倒是小事，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还望榆娘子能看清此事，切莫……切莫在无意中毁人清誉，还望深思。”

桓榆拧眉，此人管得未免太多，她暗自腹诽着。不过这倒也依方才自己所想，那些确实不适合再画，就是可惜又少了一笔财源。

她暗自叹息，淡淡回：“我知晓了。”

见她神情较为坚定，应当是把自己的意见听进去了，魏砚这才定下神来，松了口气。

虫鸣声中响起一阵更声，不知不觉竟是已经三更了。

魏砚：“天色已晚，榆娘可去歇息，且放心我不会再吹了。”

桓榆颔首，亦决定离开，她提着灯转身时再次听见身后传来声响：“吹曲一事，往后榆娘子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