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外祖父派人来说身子不适,母亲一大早便去太师府了,父亲也跟着去的。”
郑璟澄心下稍松口气,只问:“你为何不去?”
少年不改一脸顽皮,笑嘻嘻走到跟前,“夫子才告了我的状,说我不求上进,还让我在家研读哥哥原来写下的几篇艺学策。”
“才助你躲过外祖父的垂训?”
“懂我者,亲兄弟也!”少年笑得更为开怀,却话锋一转,好奇问:“父亲急着把大哥叫回来是为什么?”
“你不知道?”郑璟澄不愿耽搁功夫,掉头往府门方向走。
“我怎么会知道!哥哥不是才跟皇上报了假嘛!没到一旬就被火急火燎叫回来,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嗯,你倒是机灵——”郑璟澄肃然,拍了拍少年脑袋,“——皇上说要亲自考你对四书集注的见解,父亲怕你不学无术连累全家,把我喊回来坐镇。”
听他说得严肃不怠,少年震惊地缓下脚步,再想去追时,郑璟澄已走远。
他撅起厚嘟嘟的唇,摸不着头脑嘀咕了句:“真的假的...我不过十四岁,何时这般备受瞩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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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詹晏如便去安善堂附近寻了处房金低廉的带院平房,她手上现银不多,但也足够在这住上一段时日。
她自认为给的房金不算少,但房主临走时还是满腹牢骚,说自己手里的几座宅子着实晦气。
好在虎子提前付了三日诊金,见她一人不易,药童才愿意跟来照看丘婆几日。
詹晏如便抽身去了京兆府,将昨晚丢了包裹的事报上去。
京兆府的大人姓秦,倒是和颜悦色,叫主薄仔细记了口供后,便安慰着詹晏如出了门。
眼看到晌午,她连忙去安善堂取今日的药包,也是不愿药童跑一趟再多收银子。
安善堂是京中最有名的医馆,每日来看诊的人络绎不绝,门前宽街车马骈阗,堵得水泄不通。
詹晏如废了好大力气挤进医馆,寻着取药的档口排队等在末尾,无意听旁人闲谈。
“一大早金洋河上发现的,人都泡浮囊了。”
“说是连大理寺都惊动了,还调了昨夜巡防的金吾卫去。”
“我那街坊也看见了,说捞上来的是个小孩...才四五岁…”
讨论声激烈,就连低头看药方的詹晏如都被吸引。
什么案子竟能让大理寺出动?她早上才去过京兆府,却没听闻这件事,想必是个疑难重案,连京兆府没被及时通告。
“詹姑娘。”
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见是昨日给丘婆看过诊的罗畴。
“罗医士。”詹晏如礼貌称唤了声,却见他朝自己递了只油纸包裹来,“姑娘怎么搬走了?方才值夜的医郎想送过去,换班一忙给耽搁了。”
詹晏如将油纸包接过,才发现是瑞祥庄的衣服,应是郑璟澄差人买的那件。
一件衣服还托人送来,着实废了心思。
“药馆药味太浓,实在住不习惯。”詹晏如随意找了个借口,又同他打听,“医郎可知这是何人送来的?”
“说是个十八九的年轻人,还询问了姑娘和丘婆的情况,医郎再出来,那人便离开了。”
虎子也就十四五,必然不是他。
若不是穿着官服的衙役,那便该是金掌柜让人送来的,毕竟他客栈中的小二年纪都不大。
想到偷了包裹的虎子,又想到金掌柜特意派人来送衣裳,詹晏如反倒觉得他是为了打探消息。
“姑娘还好吧?”
许是她脸色不好,罗畴温声关怀。
詹晏如便又同他闲聊了几句,正赶上取药,便匆匆结束谈话。
药房的药童得知是罗畴的方子,抓药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姑娘运气真好,碰上罗医士看诊。”
詹晏如也觉得幸运,毕竟罗畴在安善堂的口碑极佳。
于是,她也顺带着打听了句:“就是不知癔症普遍要多久?”
“不好说,轻的也得休养十天半个月吧。”
詹晏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兜里的银子,别说十天半个月了,再有三天她都支撑不了。
拿了药出门,刚好看到公示上贴了个招募药婆的告示,也不需了解药理,识字就可以。
瞧着劳银可观,詹晏如当即揭了一张塞在钱袋子里。
却忽被身边两个心不在焉的少女撞了手臂,两人匆忙道歉后又喜色难抑朝街中去看。
詹晏如好奇了一把,也展目去瞧。
只见人群中走来个穿着常服的西子青,那抹盛于湖碧天青的清澄端雅,将他那张本就神清骨秀的面容衬得莹彻无瑕。
难怪激起怀春少女的心波溶漾。
他同昨日一样,身上无金无玉,极尽低调,低眉敛目走进了安善堂。
詹晏如只觉得冤家路窄,没再多留,连忙避着人群走了。
急匆匆绕到安善堂后身的小巷,她脚下忽地一缓,却见方才还在正门的郑璟澄,竟也穿来这条暗巷。
旁边跟着两个武士,一个是昨晚送钱囊的弘州,另一个相貌也很粗犷。
詹晏如小心翼翼前后瞧了眼。
这条巷子不邻大道,周围的平房又不在这侧开门,所以一刀切的青砖小巷内僻静极了,几乎无人路过。
想他该是偷懒从这抄近路,詹晏如这才又恢复往前走。她静悄悄的不愿打扰到前面的人,也因此将几人交谈听得清晰。
“夫人说这么些年少爷身边就跟着个清芷姑娘。还这么偷偷摸摸的...”。”
“偷偷摸摸?”郑璟澄轻笑,“我不是那种人。”
“夫人还说,少爷真心慕她,便带回去做个填房,身边至少还有个人照顾。”
郑璟澄手中的牛角扇柄在掌上敲了两下。
“我不需要人照顾。”
听他语气疏冷,弘州和冷铭对视一眼。
弘州突然想起什么,问:“少爷是不是还想着过去的事?”
不像弘州跟随郑璟澄的年岁小。
冷铭不知过去什么事,却见郑璟澄忽然沉默了。
半晌,他才说:“什么世道了?我还能因一个人旱死在枯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