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保全小心翼翼跟在郑璟澄身边坐下。
下午大理寺的衙役去庄上寻他,他就已猜到大概。此刻面对郑璟澄,心里没来由地忐忑不安。
“是不是与那腐尸有关?”
“那件事明早再论,届时文州府的周大人也会来此。”
即便深夜已至,郑璟澄并无半分惫态,如墨的眸中流露出的是凌厉的审视。
他展开折扇,悠然摇动,仿佛闲谈。
“听闻金掌柜从不住在客栈中?”
“哦。”金保全被打断专注,抬起头,“庄子离得不远,我这人换床便睡不踏实。”
郑璟澄点头。
“那日我采买的干衣一套给了闹事妇人,另一套留给詹氏。掌柜可还记得那衣裳后来怎么处置了?”
许是没想到是因为这事,金掌柜目中忧色一霁,语气也松快了些许。
“周县令让我差人给詹氏送去安善堂,但那日晚了,我便让小二次日天未亮启程的。”
“若按正常跑马算,大约一时三刻便能赶到城门处。”
“是。我让他赶在寅时五刻进城,刚好能赶上采买草市最新鲜的蔬果。”
“那干衣便是卯时后送到安善堂的?当时只有值夜的医官在?”
“是。他说本想送进舍内给詹氏,值夜的医官嫌他太早扰了病人休息,便回绝了。”
这话的确不假,因为郑璟澄方才问过歇在旁屋的小二;
下午离开平房时,弘州也在医馆打听过。
詹晏如是晌午前后才拿到罗畴送过去的衣服,也就是说,罗畴有大把的机会做手脚。
郑璟澄默了片刻,又问:“送詹氏来安善堂的小二呢?”
金掌柜未加思索。
“叫虎子。怎么?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看上去年级不大,哪找的?”
“远亲介绍,父母早逝,就把他塞我这混口饭。”
“嗯。”郑璟澄收扇,“他偷盗詹氏财物,如今下落不明。”
“偷盗?”金保全大惊,“那孩子我从五岁看着长大的,不可能手脚不净!我每月给他的月钱也不少,他何至于去偷拿詹氏?!他算得上是我的心腹,否则我也不能让他亲自送詹氏来京城!”
郑璟澄垂眸,摇曳火光照亮他微蹙眉心,竟忽将话锋再次转移。
“发现女尸那夜,金掌柜去哪了?”
“我,我在自家庄子。”
金保全忽然紧张起来。
“我记得那孩子,因为那夜便是虎子去叫你的,我还审问过他。”
不知郑璟澄想到什么,但他此刻尽显成竹的样子却让金保全格外不安。
瞧他这样子,郑璟澄浅淡笑了,同时起身。
“早些休息,明一早周县令就到。”
金保全起身跟着他往门前送,正想说“大人好走”,郑璟澄忽转过头来,“客栈那条街相对偏僻,这些年周围的铺子频繁更换,唯独你的客栈既无背景又无刻意招揽,反倒常青。”
金保全脸上笑意有些僵,“我这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而且走镖的也图我这便宜,愿意在我这歇脚,这么些年倒成了隐藏的招牌…”
郑璟澄眸色极浓,似乎也得到心满意足的答案,不再多问便走了出去。
一整夜,金保全都睡得不安。
次日天才亮,始终守在西厢房外的衙役便将他带去了正院最靠北的正堂中。
高座上首的郑璟澄早换了身红色官府,正襟危坐的肃穆令人格外紧张。
旁边的侧位还坐着个青色官府的八字胡中年人,正是前日去过顺来客栈的文州县令周元魁。
他此时哈欠连篇,显然是连夜赶路来的。
“周大人,金掌柜也在,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郑璟澄冷声传远,周元魁这才一收松散,肃然道:“尾房中的女尸留在那屋挺久了,此前是被封在冰中,赶上几日大雨,温度骤降,所以冰化的慢了些,才一直都未发现。”
“如此前金掌柜所说,那间尾房风水不佳,极少有人愿意落脚。上一次行旅入住还是一年前,能将这么大个带冰的人悄然运进客栈着实不轻松,况且每个房间的钥匙都是由小二在管,想必客栈内是有人接应此事的。”
金掌柜被这样的推断吓坏了,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大人总也不能说小民是帮凶吧?!”
“掌柜知不知窗子坏了?”周元魁又问,“窗子外是条无人死巷,更对着片无窗的砖房,想从那里做手脚,轻而易举。”
金掌柜:“但那死巷是官府封禁的,上了重锁,一般人又岂能进得去?!”
周元魁:“自然不会是普通人。能用得起那么多冰,想是家中有冰窖,才得以将人封在冰中。又岂会是小小的平民百姓?!”
金掌柜更加急促,“小店是个平价客栈,哪来的冰窖?!”
“却有片空置的棚子!”
“那是、那是给镖行放马车的!”
周元魁拧眉,“早年你的客栈在镖行里也是响当当的名字,如今再看,走镖的都不愿意在你那住。”
“设施、设施陈旧,他们自然去找更好的客栈了…”
“却也没影响你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周元魁质疑,小心翼翼瞧了眼上首的郑璟澄。
一个眼神,就让金保全想起昨夜郑璟澄曾问过他的话…
谎言算是不攻自破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