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忽然涌上前,将詹晏如聚在中间有说有笑地谈论国公府的一切。
到处都是与她有关的欢声笑语,可那些恭贺称赞却又都与她无关,只汇成了一道鸿沟彻底挡住了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挂念。
礼部派来的几名喜官正等在井府门前,井学林有说有笑地接受门客祝福和恭维,他身后还跟着那个学着他模样佯装正经的井全海。
好在嬷嬷已将红绸遮在她头顶,她再看不到这些虚伪的笑,只看得到脚下那些铺满步道的红色芍药。
她曾最喜欢的就是芍药,十三岁被井学林接到京中,他在僻巷给她和詹秀环寻了个一进的院子住,那时他隔三差五就来找阿娘。
但凡他来,詹晏如便不能进屋,但院子不大,她无处可去,就只好在院子里读书。
看累了她会吃些干饼,喝些冷茶,再累就去长满青苔野草的院墙边把碎裂的青砖移走,一日一跬步,没多久愣是被她辟出块见方的土地。
她这才把平昌带来的芍药种子都埋了进去。
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詹晏如种的芍药发了芽,继而长出枝丫,可就是不开花。
她不知盼了多久,直到那个初春的夜晚,井学林没走。
詹晏如无处可去便铺了快薄毯睡在院中的花圃旁。翌日早上她被冻醒,却发现那群光秃秃的枝丫竟长出了粉扑扑的花骨朵,一个个衔着露珠娇滴滴地垂着脑袋,仿佛含泪看着她。
也是那时,她觉得花也有情感,芍药便成了她童年的唯一伙伴。
后来,她替井全海考了会试,却因他在殿试上发挥失常引得井学林动怒。这股怒气也波及到无辜的她,井学林更是看不得喜庆的红,便让人来宅子里将所有的芍药都拔了。
看着自己用心血呵护的花枝被粗鲁的花匠刨根,折断,詹晏如的心都碎了,但她不敢反抗,因为怕挨打。
她只得由着那些花匠拉着她的芍药去花市上卖。
那日是上巳节,芍药能卖上好价钱,更何况她那种红里透粉的芍药罕有,花头也是花市上最饱满最鲜艳的。
但她不舍得,更不忍心。一路跟随,小心翼翼地求那些人,可花匠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几次拿着铁耙扬言要揍她。
直到花匠在花市寻到处空地摆了摊子,詹晏如怯生生地徘徊在周围,瞧着深陷情爱的小姐公子们将她心爱的花买去再践踏,她心如刀割,终于不顾一切去抢剩下的花枝。
花匠早有防备,当即举起耙子往詹晏如背上砸。
随着脑袋嗡嗡作响,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一口浓重的血腥从嘴里涌出。
但她不撒手,花匠继而又举起耙子往下抡。
她蹲下身紧紧将自己抱作一团,就在以为自己会被打死时,却听耳边传来“咣当——”声。
蓦地睁眼,那只木杆的耙子已落至面前。
顺势抬眼,映入眼的竟是那抹清澄的西子青。他挡在她面前,如岿巍雪松,更像一道山涧深处流下的清泉,彻底拨开她深陷的泥沼。
他一手揪着花匠衣襟,一手指着他鼻尖警告,而后狠狠一推,花匠踉跄跌落泥泞,耙子都没拿就跑了。
他转身过来,傲然挺立的鹤骨松姿宛若耀目天光,将他那双端正的龙眉凤目衬得流光熠熠。
他有惊喜也有担心,目光由上到下将她检查了遍,确认没伤太深,才终于朝她伸出手。
“刚多大,就迫不及待学着人家收芍药?”
随着他温声打趣,詹晏如借力起身,发现怀里仅剩的几只芍药没被破坏分毫,心中忐忑稍落。
对他是感激的,可他没来由地调侃也让她回报了句相似的。
“却也不像你,一只都没收到...”
郑璟澄眉头一挑,不以为然。
“我可不是谁的芍药都收。”
詹晏如没理他,因为背上的疼痛逐渐蔓延,抱着几只花都费力。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往回走。
“哎——”郑璟澄追上,语气稀松平常,“你说这刚几日,我与小友同游也能碰上你?”
詹晏如抿唇,对他着实提防。
“不如,你把芍药送我吧——”他看了眼下面未坏掉的根,“——我拿回去种园子里。”
詹晏如满眼诧异地瞅着他那张风光无限的笑脸,倒也觉得这是保住花的办法。
谁知道井学林会不会再刁难她。
犹豫片刻,她问:“我怎么知道你会种园子里?”
“时不时带你去瞅瞅?”似是觉得突兀,他忽然笑开,“我住在东华巷,告诉我去哪找你?”
话音才落,就看不远处有几个同他年级相似的少年陆续唤他。
詹晏如没多耽误,把芍药递了过去,“杏花楼。”
“酒楼?”
郑璟澄将花接了来,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詹晏如点头,她时常去那给井学林买酒。
“若我不在你便留字条给掌柜。”她悄然看了眼他的神色,“就说,给红豆。”
等待他的友人似是不耐烦,开始起哄吹哨。
他背对友人倒着走,急促丢了句:“两日后去取。”
?
詹晏如站着未动。
他边挥手边扬声道:“你送我芍药!我送你灯笼椒!”
詹晏如不明白为什么是灯笼椒。
怔怔看着他返回友人身边,那群人围着笑意未决的郑璟澄调侃他手里带根的花。
“璟澄兄!你也太狠了!”
“人家是芍药相赠,意在委婉。”
“你是刨花搜根,意在人小娘子家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