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见陈府夫人出面,自然是要应允的。
祝晓山便让身边的侍从扶廖焕改先去厢房。
经过人群时,有个穿着绸衫的男人,揺个扇子,说得头头是道,“我看啊,八成是她与旁人偷情,觉得孩子拖累,与那奸夫合谋将其杀害,现在又摆出这副模样来...”
祝晓山听得心中作呕,她刚想开口,却听得人群中传出个清亮的女声,“这话说得真是蹊跷,莫非这偷情杀子之事,你干过不少?”
那男子被当众顶撞,涨红了脸,“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另一位身着水绿衣裙的女子走出来,“这位大哥说得如此轻巧,别说偷情杀子了,怕是卖身求荣的营生也不在话下吧。”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接腔,“可不是,谁知道他那扇子怎么来的。”
人群哄笑,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
“这人不是城西刘家老二吗,我可得回家跟姐妹们好好说道说道。”
“还有脸揣测别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真是丑人多作怪。”
“大冬天揺个扇子,装什么装。”
一番话听得祝晓山有些想笑,她瞥了眼在一旁站着的陈烜,只见陈烜双手捂住耳朵。
祝晓山笑着拉下他的手,“捂耳朵做什么。”
陈烜脸有些红,“我没听后面的。”
“什么后面?”祝晓山故意逗他。
“卖身求荣的后面...”陈烜瞪着大眼睛,“我还只是个孩子。”
祝晓山乐不可支,弯下腰捏了捏他的脸,正色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可好?我很快出来。”
陈烜点点头,又很快问道:“你想帮她?”
“嗯。”祝晓山没有否认。
“你想怎么帮她?”陈烜认真追问。
祝晓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自然是血债血偿,但觉得这话说给陈烜听不好,她一时间有些犹豫。
可陈烜以为祝晓山是还没有想好。
“这很简单。”他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这话从一个八岁的孩童口中说出来,带着些天真的残忍。
祝晓山惊讶地看着他,她没想到陈烜会这样说,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问道:“可那李麻子拿银钱打点了官衙,这该怎么办呢?”
“很难办,”陈烜果断道,随即又笑了笑,“可是你若要帮她,便不算难。”
祝晓山摸了摸陈烜的头,没有说话。
片刻后,兴缘寺厢房内。
祝晓山支开侍从,屋内只剩下她和廖焕改。
廖焕改显得有些窘迫,她局促地站起身又坐下,不敢看祝晓山。
她的伤已被包扎过,祝晓山的眼睛掠过她额上包着的白布,向下滑进廖焕改的凄惶的眼中。
“夫人,我,我...”廖焕改嗫嚅着。
祝晓山走近廖焕改,认真盯着她的眼,“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廖焕改以为自己的泪已经哭尽了,可此刻,听了祝晓山温和的话,她干涸的眼睛又涌出泪,“夫人,我求您帮我。”
“你打算怎么做?”祝晓山拉来个椅子,放在廖焕改面前,她侧身坐下,手搭着椅背转身看她。
廖焕改握拳咬牙,“我要往上告,乡里的衙门被他贿赂,县里的呢,县里的不管,我就去州里。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祝晓山双臂叠放在椅背上,下巴轻轻枕上去,抬头看她,“屈字底下四个口。如今证据已毁,你便是有口也说不清。”
“夫人...我该怎么做。”廖焕改泪眼朦胧,神色却坚毅,“只要能为我儿伸屈,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得。”
祝晓山摇了摇头,“伸屈?不必伸屈。”
廖焕改猛地抬头,困惑而急切,“夫人是何意?”
祝晓山脸上的笑意很淡,“申屈,是求别人给你公道。可这世间,公道本就是稀罕物,旁人舍不得给你。所以这公道,还得你自己去拿。”
她微微直起身,“你可知大江以南的临县,有个镇江镖局,明面上走镖押货,但只要给够钱,便不问缘由,听命办事。”
廖焕改懵懂点头,“您是让我去找那镖局。”
祝晓山轻轻点头。
廖焕改抿了抿唇,神色为难,“可是我没有...我...”
“可是这需要很多钱。”祝晓山的手越过椅背,贴上廖焕改的脸,笑得粲然,“可是,我刚好就有很多钱。”
二人商议完,祝晓山温声说:“你若无处可去,便先住在这里吧。陈府给兴缘寺的香火钱够多,有我在,他们不敢为难你。”
廖焕改重重点着头,她看着祝晓山,眼中情绪翻滚,“夫人...为何这般帮我。”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为祝晓山的白衣描上一层金边,落在在廖焕改眼中,宛若菩萨下凡。
“我只是见不得这世间,任凭男人仗着身份、力气,就把女子往死里践踏。”祝晓山眼中泛着寒意。
她要走了。
廖焕改无助地拉着祝晓山的裙角,“夫人,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祝晓山轻轻拉起她的手,“住在这里多吃些斋饭,好好生活,便是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