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雁生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眼睫,鼻尖,下巴,一片凉意。
恍然间惊醒,他手忙脚乱地把信笺收到怀中,被信贴着的胸口有些灼热,甚至方才拿着信笺的手也烫得出奇,赵雁生觉得自己的脸定也是红的。
他像是病了。
雪下得很急,不一会就在地上铺了层银霜。
街坊邻里都围着头巾、裹着棉服出来看,小孩子们最欢欣,下了雪的街道是他们的天堂。
“下雪喽!下雪喽——”
小孩子们从屋里跑出来,自树叶子上一点点拨下积的薄雪,攥在手里,看它慢慢在手心化成一滩水,任凭手被冻得通红。
“今年的雪真是够早的!”赵雁生听见有人这样说。
真是够早的,赵雁生在心中附和。
他原以为她不会给他回信的。
但在西宁州落下第一场大雪的今天,赵雁生收到了祝宁兰的第一封信。
他要喜欢上下雪了,赵雁生想。
回到军营,赵雁生一头扎进了营帐中。
他点上炭盆,帐内顿时温暖起来。
赵雁生看着将近一个月没有回来的营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犹豫着要不要拿出信。
或许应该先收拾东西,把衣服从包袱里拿出来。
这桌子好久没擦,都落灰了,先擦擦也不迟,赵雁生拿起抹布。
这鞋怎么摆歪了,都没在一条线上,他又伸手把鞋扶正。
赵雁生近乎强迫地关注着身边每一件小事。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那封信。
他不在意,他不在意,他不在意。
好吧,他很在意。
他想看祝宁兰的字,或许和她一样清婉漂亮。
他想知道祝宁兰写信时窗外的风景。
他甚至开始好奇祝宁兰是怎样拿笔的。
他更想知道祝宁兰会写些什么,可他不敢。
他怕祝宁兰责骂他的唐突,告诉他以后别再寄信来了。
不,不会。
她那样温柔的人,即使不想让他寄信,也定会周转着说。
可直白着说又或是委婉着说,又有何分别?
赵雁生思绪纷纷,他犹豫着,纠结着。
最终,赵雁生心一横,展开了信。
祝宁兰清秀的字铺开在他面前,是漂亮的簪花小楷,赵雁生第一反应是她的字果然和她的人一样,都很美。
信不长,赵雁生却读了快半个时辰。
他像是不认识字一般反复读着,将每个字每句话都亲自在口中无声地过了一遍,似乎这样就能体会祝宁兰当时写下信时的心情。
读到她写“愿能多听军中与西宁之事”时,太好了,赵雁生觉得,太好了。
她没有责骂他贸然寄去两封信;她说她觉得他的话很有趣;她说她愿意多听他说些军中琐事...
赵雁生心中一股一股地涌上热流,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膛中飞出来。
他很高兴,心中却无端挤上些酸意,将眼眶酸得泛红。
赵雁生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屋里屋外都很静,大雪掩埋了一切喧闹。
赵雁生听到雪粒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淅淅沥沥,发出碎琼乱玉的敲击声,像是敲在了他心里。
赵雁生掀开棉布帘子走出去,风瞬间卷着雪席卷而来,扑到脸上。
西宁州的雪总是下得很急,乘着风呼啸而来,瞬间将天地染成一色。
赵雁生在外面透了会儿气,觉得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才走回屋里,站在书桌前提笔蘸墨,他缓缓写下:
“宁兰姑娘亲启:
见信如晤。
今日西宁城下了大雪,是今年的初雪。大家都说今年的雪下得很早。
我今早才从玉门关行军回来,便接到你的信。
玉门关和西宁州很像,都是黄沙漫卷,云海茫茫;那里的人也热情,军队临行那日,城中百姓夹道相送,一个劲地给我们塞胡饼、蒸馍,再三推拒不得。
月前战事凶险,回鹘人打起仗来很凶残,可我大靖将士同仇敌忾,又个个骁勇善战,大将军驰援及时,终得凯旋。
玉门关军营的伙夫吴叔做饭好吃,烧的羊肉汤更是一绝。凯旋那晚便喝的羊肉汤,喷香扑鼻。
对了,我与朋友说我喜欢将饼掰碎浸到汤里吃,大家却都嫌我拖沓,不过说来也是,军营中人,吃饭还是要快一些。
说到快,西宁州城中周叔家的炒饼很好吃,他惯用大火炒,灶火能蹿起半人高,饼丝切得细细的,配了绿叶菜,半刻便炒得焦香。
但我还是最喜欢城中孙婶子家的煎包,刚出锅时底子焦黄酥脆,这时候最是美味,得趁热趁脆吃,凉了便不那么好吃了,但也是香的。
城中常有西域商人往来,前些日子来了批牵着骆驼的西域商队,我与朋友刚好休沐,便去瞧了。一匹匹骆驼牵在客栈门口,长相极怪。有些像牛,嘴里一刻不停地嚼着草。我那朋友上前去逗,差点被咬了手指。
军中每日晨起演武、暮时巡防,我刚来时觉得辛苦,但现在也已习惯,倒觉得这般规律日子很有趣。
今日是大雪,清陵城还好吗,宁兰姑娘还好吗?
顺颂时祺,秋绥冬禧
赵雁生谨拜
甲子年十月十八”
赵雁生轻轻吹干了墨,把纸捏起来反复读着,一字一句地读着,确定没有错字病句和任何不妥之处后,才仔细地把信装起来封好。
帐中炭盆烧得正旺,发出细碎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