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晓山的心也抑制不住地抽痛,她没有回答陈烜,而是拉了拉他的胳膊,“烜儿起来吧,再跪下去膝盖要疼了。”
陈烜恍若未闻,只固执地重复,“是我没有选平安船,娘才离开我的,对吗?”
他没有得到答案,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祝晓山,她轻轻抱住了陈烜。
陈烜怔怔地感受着祝晓山的怀抱,热意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身上,他僵住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
闻着来自祝晓山身上的香气,陈烜有种强烈的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想起临行前,母亲伸手为他拉平衣服的褶皱,她身上也带着这样的皂荚香。
可是他躲开了母亲的手,甩下伤人的话匆匆跑开。
那些伤人的话,竟是他对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祝晓山牵着陈烜回了西厢房,她不想让陈烜一个人待着,她放心不下。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低垂,空气中带着些潮气。
祝晓山点上灯,又往陈烜手中塞了个小手炉。
陈烜手指动了动,感受着从手炉中汩汩流出的热气。他盯着烛台上跳跃的火光,双眼被刺得发疼也不挪开。
忽然,陈烜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是祝晓山抬手捂住了他的眼。
陈烜没有挣扎,顺从地任祝晓山捂着。
“想哭就哭吧。”他听见祝晓山这样说。
陈烜觉得自己不会哭的。
他从学堂被人匆匆带出,听闻母亲死讯时,他没有哭;
祖母不许他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时,他没有哭;
方才在厅堂内,陈斫当众与他断绝父子关系时,他没有哭。
他不会哭的,陈烜想。
可是此时眼睛被祝晓山捂着,陈烜心里涌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像是冬夜被厚重温暖的被子围着;像是把自己塞进了狭小昏暗的衣橱里;像是睡前伏在母亲膝上听她讲故事。
他方才盯着烛火看了太久,眼涨得酸痛。陈烜闭上眼,方才蓄积的一滴泪便流了下来,是眼睛被烛光刺痛而流的泪。
于是,一滴水引发了一片湖泊的决堤,陈烜再也无法抑制,失声痛哭。
祝晓山的掌心被濡湿,她拿起一个帕子,轻轻擦着陈烜不断涌出的泪水。
陈烜闭着眼,没有出声,却泪流满面。
他是绍州陈家长子,虽是庶出,出生时却也备受关注,小小的陈烜幸福地长到两岁。
两岁时,陈府嫡子陈焕出生,府中的人捧高踩低,母亲体会了人情冷暖,却依旧每晚睡前给他讲故事;四岁时,母亲教他认字,陪他背千字文;五岁时,陈烜与弟弟玩闹,两人都摔了一跤,母亲被嫡母责骂,却将他紧紧护在怀中;七岁时,陈烜说以后要高中进士,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母亲说有烜儿在便是好日子;九岁时,陈烜喜欢读书,母亲便真的为他买来许多书,即使自己的眼睛做针线活熬得通红。
十岁,父亲要送陈焕去学堂,母亲求着嫡母,让十岁的陈烜跟着小他两岁的陈焕一同进了学堂。
十一岁,陈烜被选中送来清陵城,他与母亲大吵一架。
十一岁,陈烜坐在马车上回头看,只看见一道青色模糊的影子。
他并不知道,那是他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十一岁,陈烜来了清陵城,才知道绍州的人并不会因为他来了这里,就善待他母亲;才知道人可以为了利益而抛弃骨肉和尊严;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便再也无法挽回。
十一岁,陈烜与母亲生离。
亦是死别。
陈烜哭得浑身颤抖,死死咬住下唇。
祝晓山握着陈烜的手,另一只手在陈烜背上慢慢拍着。她不太会安慰人,但至少此刻,她想陪在陈烜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