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莺时看着她欢快雀跃的眉眼,欣然应允,“好呀,清陵城是.....”
两人手里各拎着一个油纸包慢慢走回客栈。
十一月中旬,清陵城依旧是雨蒙蒙的,水汽拾级而上,被阖住的房门阻隔,在门外凝成露水。
屋内,古铜高柄烛台闪着跳跃的黄色火光,与祝晓山身上杏色的绫缎交领短袄交相辉映。
她正坐在桌前,读着今日才取回的信,烛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宁兰姑娘亲启:
见信如晤。
西宁州今岁雪盛,每每下雪,只见琼英飞扬。如今已至冬月,新雪初霁。如姑娘所言,西宁州果真一片晴色。
姑娘讲述的清陵雪事,读来犹在眼前。我未曾见过清陵城的雪,先前在那里待了两日,觉得下雨也是好看的。
我很喜欢清陵城青灰色的房屋,檐角坠着雨,像一方珠帘,很美。
西宁州景色单调,不如清陵城雅致,多是黄沙雪山。
每每朔风凛冽时,关外牧民便会酿马奶酒。先前在城中曾尝过一次,酸涩呛喉,我觉得并不好喝。
军中并无绣架花棚,只有马厩、库房和练兵场。前日新来的一名伍卒,练习射箭时,箭竟脱靶钉到炊帐顶上,伙夫侯叔举着锅勺追出来把人一顿骂。
自西宁州下雪后,晨起除却演武,还需清扫营中积雪。我们一组的队正很仁厚,常常起得很早帮我们扫雪,我们心中过意不去,便商量好要比他起得更早,不能总让他劳累。
谁知我们起得早,队正便起得更早。如此追赶往复,我们有时半夜听见三更声便起来,扫了雪再继续睡。
队正第二日看见雪被扫过,便知道是我们半夜起来,又把我们骂了一顿,但大家并不在意。
昨日巡防时,见雪地上一串狐印,循迹找去,竟看见一只幼狐陷于冰窟,我用外衣包着为它取暖,它生得玉雪可爱,黑色的眼珠滴溜溜转,像一块曜石。也很通人性,临走时再三回顾,像是不舍。
宁兰姑娘来信时,曾提及“定胜糕”,我虽未吃过,但猜想定是很好吃的。
西宁州也有许多好吃的糕点,有糖火烧、了花、八件、板栗酥和麻花,每次上城,总要买一些带回军营与伙伴们分着吃。
刚提笔时还说西宁州新雪初霁,现在却又开始下雪了,写一封信的功夫便落了满地,一片清明。
那这封信便先写到这里,愿姑娘万事顺心。
赵雁生再拜
甲子年十一月初二”
祝晓山神色平淡地读完信,将信纸轻轻合住,放回桌面上。
她坐在桌前,用手撑住下颌,手腕上一只玉镯顺势往下滑了些;右手指节倒叩在桌上慢慢敲着,发出轻响,似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祝晓山从沉思中回过神,伸手从桌上拽来了纸,提起笔就写。
不到一刻钟,祝晓山便撂下笔,捏着信纸的两角,举起来轻轻吹着。
薄薄的信纸随祝晓山的动作轻轻摆动,只见上面寥寥写着几行字:
“公子台鉴:
来信俱已收悉,我在清陵城一切如故。
愿公子安好。
祝宁兰谨书
甲子年十一月廿二”
祝晓山将信重新读了一遍,似乎还是觉得写得太多了,她皱起眉。
上一封信她写了足足数百字,絮絮叨叨如拉家常,祝晓山自己读来都觉得陌生可笑,她有多久没有这样与人说过体己话了。
但,若有人觉得她会一直寄去那样长长的信,那便错了。
她可不是在与谁互诉衷肠。
她祝晓山要的,从来不是他的一颗真心。她只要自由,也只想从这里离开。
一直冷淡,或者一直热情,都不好。
非得在冷淡后给予一点希望,待将对方心中那点希冀勾出来,再让骤然让人落入谷底,才最是有用。
祝晓山垂眸看着手里的信,忽的将手探入一旁的青瓷茶盏中,指尖带出水珠,又将其滴到纸上。
信纸顿时晕开几处,濡湿了小片墨字,瞧上去就像是无意间滴落的泪痕。
“如此...便很好。”祝晓山摸着下巴,十分满意。
一个模糊的问题,却没有明确的答案,如何能不让人浮想联翩、心绪不宁呢?
她这才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准备明日送去给阿布。